历南芷坐上了飞往异国的飞机。
走之前他扒在门框上,爱人背着对他,嘴上说着赶人的话:“要走现在就走。”
历南芷其实很难过,但是没什么理,因为南非是他执意要去的。
他也不想像现在这样,什么话都不说,没有亲吻、拥抱,任何这样情侣的动作就分别了。好像和许屿莫也不明不白的结束了。
于是历南芷悄悄凑过去,嘴唇轻轻贴了一下他的后颈,过了一会还是软软的趴在许屿莫背上。那点热气好像钻进了什么痒处,许屿莫忍不住笑了下,又很快收住,没再出声。
“不气了好不好?”历南芷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拉长了声音叫他,声音闷闷的,“乖乖呀”
话音刚落,鼻梁就撞上一记生疼。
许屿莫猛地转过身来,眼底还有些来不及收干净的恼意。“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眼角那一圈薄红像是忽然烧起来的,烫软了那一点冷硬的棱角。
历南芷现在才最后悔,好像好久没见过对方掉眼泪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笨拙地握住了许屿莫的手腕。指腹底下是急促的脉搏,一下一下,敲得他手心发麻。
历南芷想,小许这个人果然没变。
还是高中时那个会因为他离开就生闷气的小男朋友,不会像平时那样在靠近时偷偷亲一下他的脸颊,也不会转过身来跟他说话,整个人绷着一张脸,把情绪都写在眉眼里,偏偏嘴硬得一句都不肯说。
历南芷想笑,但没笑出来。其实从高中那时候起,他就想好了:不要再离开他身边了。
明明是他非得要去。
“明明可以不去的。”
许屿莫刚知道的时候,心里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话。他没说出口,但那张脸上什么都写着——眉头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连看人的眼神都带着股说不清的委屈。
就这副模样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我知道的,”历南芷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我也不想离你这么远。”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还有……对不起。我食言了。”
“不对,是我担心你,那里不安全……还有,不要离开我。”许屿莫出口有些激动,透明的泪顺着眼眶滑下来,被历南芷轻轻接住。
“不要难过,不要难过,我努力努力,我想”
“不需要的,喜欢我不需要很努力,不需要……”
历南芷已经有些说不出话,看着许屿莫一边自顾自摸了自己满脸的眼泪,一边哽咽着骂:“不要你自作主张这样。”许屿莫等了一会,等到他又吻了自己一下,等到他说:“等我回来。”
没有等到那一句“我爱你”。
“平时说过多少次,怎么现在又不说了?”
历南芷没听见,只是和以前一样,在满是行人的路上拉着他的手向前走。哪怕现在是个并不清爽的夏天。
许屿莫想,自己还在生气呐。
但这是未来一周他们最后一次牵手了。
于是这样幼稚的行为,是可以被允许的。
但对方得寸进尺:“最后一天了,乖乖,我们今天约会吧。”许屿莫想说这还不简单,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约会。
历南芷又说:“就像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许屿莫就疑惑的犯了难,这时一般是不会很快应允的,历南芷就帮他回答:“好嘛…你今天没稿子啦。”
那是许屿莫为了原本的旅行计划留出的空档,现在因为历南芷出差的决定而浪费掉了,当然要瞪他一眼,然后没什么办法的随他了。
历南芷其实很少这样自作主张,少到让许屿莫偶尔想念。
高中时的历南芷自作主张。
舞台中央的灯光落在历南芷身上,他抱着吉他,手指在琴弦上慢慢拨动,许屿莫在他身侧,轻声唱着他写的歌。
在我的双眼前
你越过我的心
然后说给予一切的心愿
不要再分离
报名那天晚自习下,历南芷把他拽上天台,说给他听个东西。许屿莫靠在围栏上,看他从角落摸出一把吉他,不知道从哪借的,弦都没调准。历南芷调了半天,终于清了清嗓子,弹了一段。
“怎么样?”历南芷弹完,耳朵有点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
许屿莫看着历南芷被风吹起来的头发,忽然想起初中那会儿,这人也是这样,做什么事都不声不响的,等做完了才拿给他看。
那时候是补习笔记。现在是一首歌
后来的许屿莫回忆这一天,总觉得历南芷好像也没什么格外不同。除了眼睛亮得吓人,刘海被风吹得像楚雨荨,还有那副不能忽视的认真语气——这些以外,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舞台之外是一片模糊,许屿莫有且仅有面前这个人宁静看着他的双眼,就和历南芷擅自报了名后一起练习的数十个夜晚一样。
天台上,风吹走了呼吸间的炙热。
“你越过我的心——”
许屿莫盯着历南芷的口型提示回过神来。
这里不是天台,自己又一次站在舞台上了。
“你为什么报名?”
“你想再登一次台吗?这次是和我一起。”
似是而非的回答。
“你很想吗?”许屿莫突然有了一些不该有的冲动。为什么帮他补习?为什么几乎重新学习音乐,还写了一首歌,只为了和他站上双人舞台?
“是,我想。”历南芷说,“这首歌是专门写给你的。”
还是一首写给自己的歌。
许屿莫沉默下来,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后点了头。
3
“小许倒是把历南芷那套学了个十成十。”陈遇年摩挲着杯壁,嘴上说着话,眼睛却始终盯着几米外的许屿莫,应该是醉了,脸透红,正靠在历南芷肩膀上,软趴趴地像只餍足的猫。
“演技也可以,以前也用这套过的关?不过历南芷根本就不会怪他。”
左烟听笑了:“又发生了什么?”瞥了眼陈遇年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他家又出什么事了吧?”
“你别说,我看快了。”陈遇年晃了晃杯子,“许屿莫在历南芷面前一声没吭,转头跟他爸妈出柜了。”
平地惊雷。
“我k,他爸妈没打死他?”左烟不可置信地眼盯着那两人,压低声音”…特安静,静止画面吗?”
“很明显没啊”陈遇年耸肩,“我也不清楚,他爸妈是挺生气,但又叫许屿莫把人带回去看看,态度不明确。”陈遇年看着两人好像要亲上了,收回目光。
杯子里的冰化了一点,他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时间刚好哎,如果停在这一刻多好,冰就不会再化了。”
历南芷想过很多许屿莫父母的态度,或许像陈遇年说的那样,被语气不善的警告、赶走,或许气氛沉默的吃一顿饭,都不会再坏了。
但没想过像这样具体的场景。
许母笑着接过历南芷带的东西,和平时一样说话:“你这孩子来都来嘛,带什么东西”然后顺手放在门边,就忙里忙慌的制止许屿莫给他拿拖鞋。
“小历呀,你用鞋套好啦,你的那个小咪把咬坏了”
历南芷站在原地,有点想握许屿莫的手,但没有动。
忽然,眼前被甩过来一双拖鞋。
“那穿我的呗,”许屿莫蹲在鞋柜前,头也不抬,“我还有。”
历南芷顺从地换上,抬起头,看见许屿莫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在那双弯起来的眼睛里找回了那么一点从容。
就像一次普通的到访,像是多年前的一个夏天,带着卷子和蛋糕到访时那样。
不出意外,许屿莫被支走了,历南芷要他放一万个心,然后手环测的心率达到了历史新高。许父没什么表情,叫他不要紧张,当之前一样。
但第1个问题足以让历南芷难受了。
“你们,是小莫引诱了你。”
“不,叔叔,我们是相爱的。”历南芷把我相爱两个字咬得极重。忍不住又问“为什么这么说?”
“他先对你主动的不是吗?”
历南芷难以置信,一个父亲,仅仅因为儿子的爱人为同性,便给自己儿子表白的行径定义为引诱。
“你应该还记得,高二的时候,10月22日你最后一次和他一起回家,知道为什么吗?”
“那之前,我在他的草稿本里发现不止一张写了你的名字。”许父顿了一下,又给这个行为打上标签,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慢,“跟个小女生一样。”
历南芷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从这张中年商人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您为什么这么说?恕我直言,这是主观刻板印象的偏见。”
许父很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男同性恋之间的,我姑且称之为爱情吧,还不是有一方在扮演女性?”他摆摆手,“你先不要着急,等我说完。”
“于是我观察了几周,给他机会,他没把握住,我就断了你们一点来往。”
说完,像是确认历南芷的反应,许父终于抬了一次头。
“哎哟,别那么可怜。”许父的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你应该听出来我的态度了。”
“我不会放弃的,叔叔。”历南芷的声音很稳,但手在发抖,“我可以给他好的生活——不,我们会很好。”
“不不不,我没有要现在就拆散你们。”许父的语气称得上和蔼,“大学毕业后,三年的时间我给你。”
一张轻飘飘的纸落到历南芷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白纸黑字,一条一条,写得清楚明白,许屿莫的人生被拆解成一个个冰冷的指标。
历南芷没有说话,他只是很愤怒。
不是被轻视的愤怒,不是被考验的愤怒,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让他发抖的愤怒,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把别人的人生当成一场随意的赌局,即使是父亲,也没有资格这样。
历南芷最终没有作出任何答复,这是许屿莫的人生。
“快吃饭了”手被温暖包裹住,面前的人有些担心的皱眉,“他说什么啦,不哭”。
历南芷轻轻的将下巴靠上对方肩膀,半天发出声音:“嗯”。
那天历南芷以为许屿莫什么都没有听见,但那个拥抱的时间,许屿莫还在想……
“说好是全世界最诚实的小孩,就不要撒谎呀”
地上的小孩恼火的瞪他,虽然在许屿莫看来只是睁大了眼睛。
“我没有,就是好痛。”
许屿莫无奈扶额,“那你先起来”疑心这人真心碰瓷,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在夏令营,历南芷那时总是跟在许屿莫后面。
许屿莫莫名疏远他,明明没大多少,确说讨厌小孩子,纠缠的多了,许屿莫也被他说糊涂了,说讨厌撒谎的小孩,但是历南芷没有撒过谎,许屿莫被纠到了漏洞。
历南芷是小孩子,但是他是全世界最诚实的小孩子,历南芷这样说。
许屿莫拉他起来才发现他黑色裤子上多了个破洞。
“好吧,你是!”明明一点眼泪都没掉呀,小许偷偷记下,眼泪不是验证痛的唯一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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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真的要去见李老师吗?”
许屿莫眼瞅着历南芷似乎马上就要用双手研究摩擦起火成功,佯装考虑,但思考的结果完全没变。“对,像之前一样,当然要去上学。”
“但是我们当今天是周末不行吗?”
“不行。”许屿莫很冷漠“因为高三补课。”
这下历南芷没了话说,多年过去,他对补课仍然深恶痛绝。
真进去了走在前面的反而是历南芷,许屿莫方才只是气在头上,想跟对方唱反调罢了,真进去了却又后悔。
“李老师?”
中年老师左右看了看,只剩对面有个老师,挠挠头问:“乔老师你叫我?”收到肯定答复。正疑惑着,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扭头,一个笑容狡黠的男生正笑得开心,旁边还有一个,也是笑着的,戴着黑框眼镜,一眼看上去会感觉有些像。
“是你们回来啦”老头子看上去没有多少惊喜。许屿莫郁闷了:“老师,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瞧你这话说的,也就你当年敢这样搞我。”
“老师,你毕业了话中听不少不少。”
李民云带着他们在校内走了走。他们毕业后这是李民云带的第三届了,说起不禁感慨“带完这届高三我就该退休了。”
许屿莫仰头把脖颈也靠在椅背上,很向往的咪了眼,“多好,我俩天天盼着退休。”
“哎,好的是你们两个最后走到一起了,你们毕业后也一直没回来,我就怕你们两个……”
“李老师,当年不关你的事。”
这是真心话,说起来李民云是当年第1个发现他俩事的人,老一辈思想传统,发现时很是生气,怕是思想上出了问题,就怕直接问伤害到两个人,在班上发了个单子。
“我还记得当时你写的……”
“我尊重并理解,同性恋的本质就是两个同性别的人相爱了,和异性恋没有区别。”
李民云点点头:“对,我当时看到这张单子,我就想……哎,不重要,但你们要在对的时间干对的事啊,这才是我劝说你们的原因,没想到……你们后来。”
“李老师,其实高中我们没有在一起,后面那段时间真不怪您,是他父母的原因,不要纠结了。”历南芷。终于弄懂了李老师纠结的源头,笑着解释。
“那你们现在?”
许屿莫的手一下子被握住,他听见身边的人说:“我们要结婚了。”
“你说咱们这几年没回来是为什么”道别后许屿莫依然在想,看身边一直盯着他的人问。
“忙,还有太过胆小吧。”
……
两个人最后没能走完全程。许屿莫还是亲自送历南芷去了机场。
航站楼里人来人往,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响搅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沸水。他们并肩站在安检口前面,谁都没开口。
历南芷低头看了眼登机牌,又抬头看许屿莫。许屿莫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某个不知名的远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那我走了。”历南芷说。
许屿莫没应声。
历南芷等了两秒,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转身往安检口走。走了三步,身后传来一声很短的“喂”。
他停下来回头。许屿莫站在原地,表情还是那副死样子,但耳根红了一片。
“……发消息。”许屿莫说。
历南芷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知道不该笑,但实在没忍住笑着说“好。”
突然又想起什么,问他:“飞机上也要发吗。”
“…随便你”许屿莫看上去不怎么在乎,至少面上没有表情。
不过历南芷当然是要发的。
候机厅的落地窗外,停机坪上停着好几架飞机,银白色的机身在阳光下反着光。
历南芷找了位置坐下来,打开随身带的包,他拿出一个本子翻开第一页,是许屿莫的字迹。
历南芷盯着第面的一行字看了很久。广播响起,通知他的航班开始登机,他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前走。登机口的工作人员微笑着接过他的登机牌,扫了一下,递还给他“祝您旅途愉快。”
历南芷走进廊桥,脚步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廊桥尽头是机舱门,空姐站在那儿,妆容精致,笑容得体。他跨进去的那一瞬间,忽然想起许屿莫说“发消息”时候的表情,明明还想说很多话的样子。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忽然变得很烈,从舷窗灌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历南芷低头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把帽子拉低些,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
他梦见了高中时的许屿莫。
但如果可以,历南芷不太想看见高中时的他。
梦里的走廊很长,午后的阳光把一半过道切成明晃晃的金色,另一半沉在阴影里。历南芷抱着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拐过楼梯口,就看见许屿莫靠在三班的窗台边,低头翻一本物理练习册。
他把校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骨突出,像一块没打磨好的石头,让历南芷有点在意。
怎么这么久?”许屿莫伸手抽走他怀里一半的作业本。“神棍多说了两句。”历南芷甩了甩发酸的手臂,“你等我干嘛,先走呗。”
“真走了你又不乐意”许屿莫接话,抱着作业本走在他旁边。
他们那时候关系不错,但历南芷喜欢上他离这时早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