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的剑刃突然泛起青光,剑穗上系着的银铃无风自动。金线缠上他脖颈的刹那,铃音化作实质的音波,将逼近的金线寸寸震碎。
“你不是明月皇后。”萧景珩剑尖直指嫁衣女子眉心,这招‘千丝引’,是南疆巫女的看家本事。”
女子盖头下的笑声戛然而止。嫁衣突然鼓起,像被狂风吹拂般猎猎作响。周玉瑶赤红的右眼流下一行血泪,小手死死抓住沈清梧的衣襟:“沈姐姐……她身上有娘亲的味道……”
……
太医院外,谢允之留下的金蛇已爬满围墙。
兵部侍郎崔明远带着弓弩手将太医院团团围住。他手中的青铜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定格时,盘面浮现出北境军的旌旗图案。
“放箭!”崔明远一声令下,箭雨却在中途诡异地转弯,全部射向地面蠕动的金蛇。每条中箭的金蛇都化作一缕青烟,烟雾中隐约可见谢允之左眼流血的画面。
亲卫突然惊呼:“大人!您的脸……”
崔明远摸向自己的面颊,指尖触到的是正在龟裂的皮肤。裂缝中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与嫁衣女子如出一辙的金线。
……
皇陵地宫深处,九十九级台阶开始崩塌。
最上方怀抱婴儿的女子身影逐渐模糊,台阶上跪拜的透明人影却一个接一个站起。他们摘下头颅捧在手中,空洞的眼眶齐齐望向京城方向。
地宫穹顶突然裂开,血月的光芒笔直照在女子怀中婴儿身上。那婴儿突然睁开双眼——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金色漩涡。
“时候到了。”女子轻吻婴儿额头,“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婴儿咧开嘴,露出满口细密的金牙。它爬下女子的臂弯,所过之处,透明人影纷纷跪地叩首,捧着的头颅竟都变成了周玉瑶的模样。
……
太医院内,嫁衣女子的盖头终于滑落。
露出的面容让所有人倒吸凉气——那是阿诗兰与明月皇后五官的完美融合,左脸明媚如朝阳,右脸温婉似皎月。但脖颈之下,密密麻麻的金线正在皮下蠕动,像无数细小的虫豸。
“猜对了一半。”女子声音忽高忽低,“我确实不是苏明月……”她突然撕开衣襟,心口处嵌着半枚玉璜,“但也不是阿诗兰。”
沈清梧怀中的梧桐树枝突然刺入女子心口。玉璜应声而碎,掉出的不是碎玉,而是一把青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微小的凤凰图腾,与萧景珩剑穗上的银铃纹路一模一样。
……
北城门的守军突然集体跪倒。
凤凰旗帜的军队穿过水幕,为首将领摘下头盔,露出的竟是陆沉舟副将的面容。他举起染血的长枪,枪尖挑着个精致的金笼——笼中关着只奄奄一息的银蝶。
“奉将军之命。”副将的声音传遍城墙,“迎长公主殿下回宫!”
金笼突然炸裂,银蝶振翅飞向太医院方向。守军们这才发现,所谓军队不过是雾气凝成的幻象,每个“士兵”的身体里都裹着一片银梧叶。
护城河彻底干涸,河床露出二十具水晶棺。每具棺中都躺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眉心点着与周玉瑶如出一辙的朱砂痣。
……
嫁衣女子抓住坠落的青铜钥匙,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啸。
钥匙触及她皮肤的瞬间,那些蠕动的金线突然暴起,将她整个人裹成茧状。茧中传来闷闷的声音:“你们……都会死……”
周承瑾突然冲上前,从袖中掏出个琉璃瓶砸向金茧。瓶中液体与金线接触的刹那,爆发出刺目的银光。光芒中浮现出个模糊的少女身影,正用银针一点点挑开自己腕间的金线。
“明月长公主……”青黛的银针全部指向少女虚影,“这才是真正的……”
萧景珩的剑突然脱手飞出,刺穿金茧后余势不减,径直钉在太医院门楣上。剑身映出的景象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皇陵方向,一个金线组成的巨人正缓缓站起,怀中抱着个啼哭的婴儿。
……
崔明远的脸彻底剥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
白骨的手却异常灵活,正用金线将倒下的弓弩手一个个吊起。每具尸体被吊到一定高度,就会突然炸开,血肉化作新的金线加入缠绕太医院的巨网。
“崔大人!”亲卫绝望地发现自己的佩刀正在融化,“这到底……”
白骨突然转头,下颌骨开合发出金石之音:“二十年了,该清算了。”它指向太医院屋顶,“看,使者来了。”
一只银蝶穿过金线缝隙,落在白骨眉心。蝶翼轻颤间,白骨表面迅速覆盖上血肉——转瞬间竟变得与谢允之一模一样!
……
金茧中的挣扎越来越弱。
沈清梧趁机夺过青铜钥匙,却发现钥匙正在自己掌心融化。液态金属渗入皮肤,在她手腕内侧形成个小小的锁孔图案。
“萧景珩!”她突然明白过来,“你的剑穗……”
萧景珩扯下银铃扔给她。铃身严丝合缝地嵌入锁孔,转动时发出机关咬合的咔嗒声。太医院地面突然下陷,露出个幽深的甬道,阶梯上满是干涸的血手印。
周玉瑶突然挣脱沈清梧怀抱,赤足跑向甬道。女童右眼的血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青铜钥匙相同的金属光泽。
“瑶儿回来!”沈清梧的呼唤晚了一步。
甬道深处传来婴儿的啼哭,与皇陵方向的金线巨人怀中的哭声一模一样。
……
血月突然裂成两半。
从裂缝中垂下一道金梯,梯上走下个怀抱琵琶的女子。她每拨动一次琴弦,就有大片金线断裂。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女子颈部有一圈明显的缝合痕迹——仿佛头颅曾被砍下又重新接回。
“师姐,别来无恙。”嫁衣女子终于挣脱金茧,残破的嫁衣下露出由金线缝合的躯体,”你以为救得了他们?”
琵琶女不言不语,指尖在弦上抹出个凄厉的长音。音波所过之处,崔明远化作的白骨轰然倒塌,太医院外围的金线网寸寸断裂。
但就在这关键时刻,周玉瑶的尖叫声从甬道深处传来:“沈姐姐救命——”
众人回头时,正好看见女童被金线裹住脚踝拖向黑暗。她挣扎间扯落的银铃滚落台阶,铃身上“明月”二字正在渗血。
沈清梧飞身扑向甬道口,却被突然暴涨的金线拦住去路。那些金线像活物般缠绕成网,网上每个结点都缀着个微小的骷髅头骨。萧景珩的剑斩在线上,竟溅起一串火星。
“这不是普通金线!”他猛地拽回沈清梧,“线里熔了北境玄铁!”
琵琶女的琴音突然变调,三根琴弦齐齐断裂。断裂的弦丝化作银光,精准地钉在甬道口的三个方位,暂时阻住了金线的蔓延。
……
太医院外,崔明远白骨化的身体正在重组。
大理寺少卿裴远之带着衙役赶到时,正看见白骨指尖滴落的金液腐蚀地面。他腰间玉佩突然发烫,玉上雕刻的獬豸兽目泛起红光。
“裴大人小心!”师爷刚出声警告,就被地上窜起的金线贯穿胸膛。
裴远之拔剑斩断金线,断口处喷出的却是银砂。银砂落地即凝成小蛇,嘶嘶地游向太医院方向。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影子正在慢慢变成凤凰形状。
……
皇陵地宫,金线巨人怀中的婴儿停止啼哭。
它伸出布满金纹的小手,抓住巨人胸前垂落的线头轻轻一扯。整座地宫突然震颤,九十九级台阶上的无头人影同时转身,空洞的脖颈对准京城方向。
婴儿咧开嘴,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森白牙齿。它从巨人怀中跳下,落地时竟化作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少年额间一点朱砂,眉眼与周玉瑶有七分相似。
“阿姐。”他对着虚空轻唤,“我来接你了。”
地宫穹顶的血月纹路突然剥落,化作血雨浇在少年身上。每滴血珠触及皮肤,就有一根金线从他体内钻出。
……
甬道深处传来周玉瑶的呜咽。
沈清梧不顾金线灼伤,徒手撕开一道缺口。缺口处突然涌出冰冷气流,吹得她发间银簪叮当作响。簪头镶嵌的梧桐籽裂开细缝,一株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阿梧别动!”萧景珩突然厉喝。
嫩芽的根系扎进她鬓角,鲜血顺着叶片脉络流淌,竟在空气中勾勒出完整的皇陵地图。地图上有个红点正在移动——正是被拖走的周玉瑶!
琵琶女突然按住沈清梧肩膀:“孩子,你鬓间这枚簪子……”她声音颤抖,“从何处得来?”
……
裴远之的剑插在地面,剑身已半截化为金色。
他带来的衙役全部倒地,每个人眉心都嵌着粒银砂。更诡异的是,这些银砂正在皮下蠕动,将衙役们的脸拉扯成相同的模样——赫然是二十年前已故的明月皇后!
崔明远的白骨彻底碎成粉末。粉末随风旋转,渐渐凝成个人形轮廓。裴远之的獬豸玉佩突然炸裂,玉屑在空中组成四个大字:“真伪莫辨”。
“原来如此……”他苦笑着看向自己变成凤凰状的影子,“连我也是……”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突然透明化,皮肤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线脉络。最粗的那根金线,正连向太医院方向。
……
嫁衣女子撕开最后的金茧束缚。
她心口的空洞处突然生出朵金线绞成的花,花蕊中躺着枚小巧的银锁。锁身刻着与周玉瑶腕间银铃相同的纹路。
“没想到吧?”她对着琵琶女轻笑,“你藏在铃中的魂魄,早就被我……”
话未说完,萧景珩的剑突然从她后心穿透。剑尖挑着的不是心脏,而是团跳动的金色火焰。火焰中隐约可见个婴儿的虚影,正拼命挣扎着想逃出来。
琵琶女见状,突然抛下琵琶,双手结印拍向自己天灵盖:"师姐对不住了!"
她头颅落地的瞬间,整座太医院的金线全部绷断!
……
少年赤足走过地宫长廊。
每走一步,就有个无头人影跪伏在他脚下,献上自己的手掌。少年踩着手掌前行,那些手立刻与他脚底融为一体,渐渐形成双金色的靴子。
“还差最后一步。”他抚摸着墙壁上的凤凰浮雕,“阿姐的血,沈清梧的魂,萧景珩的剑……”
浮雕突然活了过来,凤凰眼珠转动,直勾勾盯着少年。一滴血泪从凤目滑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血泊。血泊中映出的不是少年倒影,而是被困在甬道深处的周玉瑶!
……
金线崩断的巨响中,沈清梧冲进甬道。
梧桐嫩芽在她鬓角疯长,根系刺入太阳穴也浑然不觉。黑暗中传来周玉瑶微弱的呼唤:“沈姐姐……我在这里……”
声音忽左忽右,仿佛有无数个周玉瑶在同时呼救。萧景珩剑尖的金焰突然大盛,火光映出甬道壁上密密麻麻的凹槽——每个槽里都蜷缩着个熟睡的周玉瑶!
“是傀儡蛊。”琵琶女的头颅突然开口,“砍……砍她右肩……”
话音未落,嫁衣女子一脚踩碎了她头颅。碎裂的头骨中飞出只银蝶,蝶翼上沾着淡蓝色的液体,正正落在沈清梧眼睫上。
……
裴远之彻底化为透明人形。
他穿过太医院围墙,每一步都留下金色的脚印。脚印中生出细小的蘑菇,蘑菇伞盖上浮现出人脸,都是二十年前参与宫变的御林军。
“裴大人救我!”某个蘑菇突然发出惨叫,“当年我们只是奉命……”
透明人形弯腰摘下这朵蘑菇,塞进自己胸口。金色脉络立刻蔓延到全身,最终在眉心凝成个“赦”字。
院中突然传来周玉瑶撕心裂肺的哭喊。透明人形猛地加速,所过之处,残留的金线纷纷避让,仿佛遇见了天敌。
……
沈清梧眼中的世界突然变成淡蓝色。
她看见真实的周玉瑶被吊在甬道尽头,女童脚下踩着个巨大的青铜罗盘。罗盘中央插着把匕首——正是陆沉舟那柄刻着梧桐纹的!
“沈姐姐快走!”周玉瑶哭喊着,“他们要的不是我……是……”
话未说完,女童突然剧烈抽搐。她右肩的衣服裂开,露出个正在蠕动的金色肉瘤。肉瘤表面浮现出五官,赫然是阿诗兰年轻时的模样!
银蝶从沈清梧睫毛上跌落,翅膀上的蓝液渗入她瞳孔。视线模糊前的最后一刻,她看见甬道顶上倒挂着无数嫁衣女子,每个都捧着个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