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薄荷往事

几年前，蝉鸣碾碎盛夏暑气的午后，许眠踩着凉鞋蹲在河滩的薄荷丛里。十二岁的少女将草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后颈被晒得泛红，指尖掐断薄荷嫩叶时，清冽的香气蛇一样缠上手腕。这是母亲病逝后她养成的习惯——把薄荷叶夹在字典里，等它们风干成脆生生的书签。

　　河心突然炸开的水花惊散了芦苇荡里的白鹭。

　　许眠抬头时，正看见十米外的漩涡吞下半截深蓝色衣袖。书包甩进薄荷丛的瞬间，凉鞋已经陷进被晒得发烫的淤泥里。她扑进河水的刹那，裤兜里的薄荷叶打着旋儿浮起，像一尾尾翠色的小鱼，有几片粘在少年苍白的睫毛上。

　　"抓紧我！"许眠呛着水去拽他下沉的手腕，触到一片刺骨的凉。男孩的运动服吸饱了河水，比她去年拽上岸的溺水小狗还要沉重三分。直到把人拖到浅滩，她才看清对方后腰渗血的擦伤，月牙状的疤痕雏形隐在濡湿的衣料下——这道痕迹将在七年后成为重逢时震颤的印记。

　　"醒醒！"许眠抖着手掰开他咬紧的牙关，薄荷汁液混着河水滴进苍白的唇缝。人工呼吸时，她闻到他领口松木香混着自己发间薄荷的气息，在燥热的空气里发酵成某种令人眩晕的清醒剂。第三次按压胸腔时，少年忽然痉挛着咳出水来，沾满淤泥的手指猛地攥住她颈间的校牌链。

　　"临江二中许眠"的金属牌在拉扯中断成两截，蝉鸣声里掺进了救护车的鸣笛。许眠把染着薄荷汁的半块校牌塞进他掌心，没注意到少年在担架上翕动的睫毛间，漏进了一缕薄荷染绿的夏光。

　　这个少年便是江予白，他脑海里全是女孩当时着急的模样，他永远都忘不了……

　　＊

　　午后阳光正好，梧桐叶筛落的碎金在走廊瓷砖上流淌，教室的玻璃窗将三点的阳光折射成菱形光斑。

　　“好，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下课。”

　　“老师再见!”同学们一听到下课就欢快的不得了。这时，许眠注意到旁边的江予白。开口道“江同学，好巧呀，我们竟然是同桌。今天早上谢谢你啊。”女孩甜美的声音回荡在江予白耳边，他只是谈谈点头，其实心里开心的不得了。

　　“对了，江同学，你有什么爱好吗？我觉得我们可以交个朋友。”

　　“国际象棋。”

　　“噢噢，这样呀，我喜欢看一些紧急护理的知识。”女孩甜甜的微笑，使他耳朵泛红，不自觉的移开视线，不敢继续看下去。

　　＊

　　傍晚，许眠疲惫地回到外婆温黎家，将钥匙随意地放在桌台上。

　　“外婆，我回来啦。”

　　“眠眠，回来啦!看看外婆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外婆边说边端出一盘螃蟹出来。

　　“好香呀，我在楼下就闻到了，还以为是谁家的饭这么香呢，辛苦外婆啦。”

　　许眠原本疲惫的心情在看到外婆的那一刻，一起都变好起来了。许眠小时候母亲就因生病去世了，父亲许言之带着弟弟许程再娶，许眠就跟着外婆相依为命。外婆从小便对许眠很好，不想看着许眠受委屈，便把她接到身边照顾，许眠也很懂事，一直和外婆关系最好。

　　“眠眠，今天在学校怎么样了呀”外婆和蔼的声音响起。

　　“我很好，外婆，你不用担心我的。”

　　＊

　　晨雾像打翻的牛奶罐，顺着屋檐的瓦檐缓缓流淌。一只麻雀撞开雾帘，爪尖勾断了悬在冬青丛上的蛛网，露珠坠落的弧光惊醒了蜷在窗台的玳瑁猫。

　　许眠拿上外婆做的三明治和牛奶，匆匆离开家门，前往学校。

　　晨读铃撕开薄雾的刹那，整栋教学楼如同被浇了沸水的蚁穴。高一（10）班的玻璃窗蒙着白汽，英语课代表踮脚在黑板上誊写重点句型，粉笔灰簌簌落在前排男生翘起的发梢，像撒了层细雪。

　　"主语从句的引导词..."

　　此起彼伏的跟读声里混着不合拍的响动。靠窗的男生用课本挡着咬开豆沙包，甜腻的红线顺着指缝爬到《新概念英语》扉页；后排两个女生借着书堆掩护传纸条，折成千纸鹤的便签扑棱棱掠过值日生头顶；最角落的眼镜少年正给《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包上语文书皮，钢笔尖在导数题上洇出墨色的花。

　　许眠的朗读声卡在"whether"第二个音节。她余光瞥见江予白骨节分明的手正转着钢笔，笔帽上的骑士棋徽章在晨光里划出银弧。少年忽然倾身过来，薄荷气息惊散了她书页间晒干的桂花："你这里，"钢笔尖轻点她颤抖的指尖，"连读时t要浊化成d。"

　　教室蓦然寂静了一瞬。值周老师的高跟鞋叩响走廊瓷砖，三十七个脑袋齐刷刷埋进书本，翻页声浪里藏不住吃吃的窃笑。许眠盯着被圈出的"important"，发现字母间隙不知何时爬进一小片银杏叶，叶脉纹路恰与他钢笔流转的轨迹重合。

＊

　　“太好啦，终于到阅读课了，可以看自己喜欢的课外书了，许眠，快走吧”盛溪希自然地挽上许眠的胳膊，把人往图书馆带。

　　“眠眠，你想看什么书呀？”

　　“我想看关于医疗急救方面的。”

　　“啊？这不会很无聊吗？我觉得作文杂志都比你那个好看。”盛溪希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许眠。

　　“好啦，那我们兵分两路，到时候在那个座位汇合，怎么样？”盛溪希望向许眠指的方向，点点头，便离开了。

　　其实主要是因为外婆年纪大了，所以许眠想学点医疗急救，以防万一。

　　蝉鸣骤歇的瞬间，江予白看见许眠睫毛上沾着的梧桐绒。少女正踮脚去够书架顶层的《实用急救图解》，马尾辫扫过窗棂投下的菱形光斑，发梢在阳光里蒸腾出薄荷香波的气息。

　　"我帮你。"他伸手越过那片晃动的碎金，指节擦过她耳尖时，听见自己校服口袋里的国际象棋棋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许眠突然转头，鼻尖堪堪擦过他第二颗纽扣。少年条件反射后退半步，却撞见她眼睛弯成月牙："抓到啦！"她晃着刚抽出来的书，扉页夹着的银杏书签打着旋儿飘落。

　　江予白弯腰去捡的刹那，许眠正巧俯身。两颗脑袋轻轻相碰，他抬头时正撞进她盛满盛夏光斑的瞳孔里。少女揉着额头吃吃的笑，像有人往他胸腔掷了把跳跳糖，噼里啪啦炸开的气泡涌到喉间，化作一声没藏住的笑。

　　那笑声惊动了窗外的小鸟，微风掠过少年发烫的耳廓。许眠忽然不笑了，睁圆的眼睛倒映着他唇角未及收回的弧度："原来江同学会这样笑啊。"

　　斜射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钉在图书馆的书架上，蝉鸣重新漫进来时，江予白才发现自己还攥着那片金灿灿的银杏叶。叶脉硌着掌心的纹路，恍若某种正在扎根生长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