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誓征

第三章 誓证

破晓时分，晨光如金箭穿透九重宫阙，将鎏金螭吻的影子斜斜投在丹陛之上。楚昭宁立在青砖铺就的御道前，玄色织金襦裙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新配的螭纹玉佩裹着浸透药香的锦帕，那是昨夜顾沉舟隔着病榻抛来的——玉裂成三瓣，他将其中最完整的一块重新打磨，边角还留着仓促修补的刻痕。

"顾沉舟要二十辆床弩、五百死士，还要昭贵妃兄长监军？"皇帝枯瘦的手指抚过案头青铜兵符，雁门关三个字在岁月侵蚀下已模糊不清。鎏金烛台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蟠龙柱上，像极了三年前那个雨夜，他独自凝视沙盘时佝偻的剪影。龙椅两侧，昭贵妃兄长的象牙笏板几乎要戳破青砖，绯色朝服上的仙鹤补子随着急促呼吸微微起伏。

楚昭宁垂眸望着自己缀满珍珠的绣鞋，鞋尖已被露水浸透。三年前也是这样潮湿的清晨，她跪在御书房外，石板缝里渗出的寒意顺着膝盖往上爬，直到皇兄战死的军报传来。此刻，满朝文武交头接耳的声浪如同暗潮涌动，御史台官员的谏言竹简在袖中簌簌作响，唯有更漏声不紧不慢地数着时辰。

"陛下，顾沉舟虽身负重伤，但..."

"够了！"皇帝的怒喝震得鎏金香炉中的龙涎香灰簌簌落下，丹墀下的文武百官齐刷刷伏地。"床弩乃国之重器，每一架都需百名工匠耗半年之功！五百死士更是我朝最后的底牌，你竟要交给一个连马都骑不稳的瘸子？"他剧烈咳嗽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掐进兵符纹路里。

楚昭宁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腰间玉佩硌得肋骨生疼，却比不上心口被刺痛的感觉。"儿臣恳请父皇三思！"她抬头时，发间银簪滑落，青丝如瀑倾泻而下，"顾沉舟在雁门关以血肉之躯抵挡狼族七日七夜，他刻在竹简上的北疆布防图，比任何地图都精准！至于监军..."她刻意停顿，余光瞥见昭贵妃兄长涨红的脸，"侍郎大人饱读兵书，若能随顾将军出征，既能监督军务，亦可将实战经验著成兵书，此乃我朝幸事。"

死寂如潮水漫过金銮殿。皇帝望着女儿散落的青丝，恍惚间又看见十二岁的她，在朝堂上为减免灾民赋税与权臣对峙，发间还别着皇后亲手所制的绢花。那时他总想着，等天下安定，定要为她寻一门好亲事，让她不必再卷入这波谲云诡的朝局。可雁门关的烽火，烧碎了所有温柔的期许。

"陛下，此等儿戏万不可行！"昭贵妃兄长突然抢出，朝冠上的东珠撞出刺耳声响，"顾沉舟不过是个将死之人，若因此折损我朝精锐，陛下百年之后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够了！"皇帝突然剧烈喘息起来，苍老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传朕旨意，准顾沉舟所请。床弩三日内调试完毕，死士即刻集结。"他挥了挥手，动作虚弱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满殿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楚昭宁猛地抬头，望见父皇鬓角的白发在晨光中如同霜雪，龙袍上金线绣的蟠龙也失去了往日的威严。皇帝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去吧...一切...小心。"

楚昭宁缓缓起身，广袖扫过青砖时带起一片尘埃。她望着龙椅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帝王，突然想起幼时上元节，父皇将她举过头顶，满城灯火映在他含笑的眼底。而如今，他们之间隔着的，是雁门关的白骨，是被撕碎的出征诏书，是无数个无法言说的深夜。

"父皇，我会向你证明，女子不比男子差。"她的声音清亮如黄钟大吕，在空旷的殿内激起回响。转身踏出殿门的刹那，云层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倾泻而下，将她的影子投射在丹陛的蟠龙浮雕上，恍若要与那金龙并肩翱翔。

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楚昭宁望着天际翻涌的乌云，手按在剑柄上，感受到剑身传来的丝丝寒意。这场仗，她要为战死的皇兄讨回公道，要为被禁锢的女子劈开前路，更要让这天下明白——谁说金戈铁马只能是男儿的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