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
永昌二十八年正月十五,寅时。
宋亚轩在剧痛中醒来,身下锦缎的触感让他瞬间绷紧身体。
这不是叛军营地的粗麻布——指尖传来的细腻纹理至少是江南进贡的云锦。
他猛地睁眼,左肩箭伤已经被妥善包扎,空气中飘着雪玉膏的清冽药香。
"醒了?"
低沉的嗓音从屏风后传来。
宋亚轩瞳孔骤缩,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赤足踩上冰凉的地砖,他悄无声息地摸向枕边短刀——不见了。
"找这个?"
刘耀文从雕花屏风后转出,手中正把玩着他的蝎尾刀。
玄色寝衣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锁骨处一道新鲜的抓痕。
那是黑水峡矿洞里,宋亚轩毒发时留下的。
宋亚轩眯起眼:"摄政王这是何意?"
嗓音因醉酒而沙哑,反倒添了几分慵懒的杀意。
"救你"
刘耀文将刀抛还给他。
"箭上淬的是'七日断魂',除了太医院秘制的解药,只有泡寒玉泉能缓解毒性"
刀柄入手冰凉,宋亚轩这才注意到窗外景致——远山覆雪,松涛阵阵。
这是燕国皇室的青梧行宫,先帝专为疗养修建的禁地。
他居然被带到了敌人腹地!
"韩昭他们..."
"都以为你死了"
刘耀文突然逼近,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水汽。
"黑水峡爆炸后,我留了具穿着你衣服的焦尸"
他手指抚过宋亚轩颈间银哨。
"现在,整个燕国都知道你已经毙命"
宋亚轩呼吸一滞。
这意味着他十年经营的叛军身份就此清零,那些誓死追随的部下...
"你的人很安全"
刘耀文仿佛看穿他心思,推开雕花木窗。
晨光中,几个红衣身影正在山下练剑——是那夜矿洞里幸存的银蝎死士。
"为什么?"
宋亚轩攥紧被角,指节发白。
眼前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摄政王,与记忆中那个为他偷带点心的少年越发难以重叠。
刘耀文没有回答,只是递来一盏温热的参茶。
"喝完去泡泉,你身上的毒需要连泡七日。
"转身时袖口掠过宋亚轩手背,带起一阵颤栗,"申时出发回京,元夕宫宴不能缺席"
茶水温润入喉,宋亚轩却在回味刘耀文转身瞬间的眼神——那里面藏着他读不懂的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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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梧行宫的寒玉泉隐在竹林深处。
宋亚轩浸在乳白色的泉水中,左肩伤口的灼痛渐渐平息。
氤氲水汽里,他看见刘耀文拿着干净布巾走来,墨发披散,竟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
"转身"
命令式的口吻让宋亚轩挑眉,但他还是乖乖转过身去。
布巾擦过脊背时,他听见身后人呼吸一滞。
"这些伤..."
刘耀文指尖轻触他后腰一处星形疤痕。
"是南诏的七星镖"
宋亚轩耸肩:"三年前在渝州遇到过南诏刺客"
话音刚落,另一处伤痕被触碰。
"这是漠北弯刀,去年秋天的事"
刘耀文的手突然顿在他肩胛骨下方——那里有排细密的针孔状伤疤。
"金丝雨"
声音陡然变冷,"去岁腊月宫宴,本该射向我的暗器"
泉水突然变得刺骨。
宋亚轩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
十年间,每当刘耀文遇险,总会有神秘人暗中相助。
有时是提前送来的密信,有时是刺客离奇暴毙。没人知道这些救命之恩都来自同一个人——那个"已死"的大梁质子。
"巧合罢了"
宋亚轩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布巾突然被扔进泉水。
刘耀文扳过他肩膀,眼中风暴凝聚。
"七十一次"
他声音发颤,"我查了十年,整整七十一次暗杀被化解。宋亚轩,你究竟..."
话未说完,宋亚轩突然从水中站起。
水珠顺着肌肤滚落,在晨光中如同碎钻。
他抓起刘耀文的手按在自己左肩烙印上。
"想知道为什么?因为这里刻着你的名字!"
刘耀文掌心下的肌肤微微发烫。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人——水汽朦胧中,宋亚轩眼角那粒红痣艳得滴血,与肩上淡金色的"文"字交相辉映。
"当年我被逐出燕国..."
宋亚轩凑近他耳畔,"就发誓要让你...永生难忘"
呼吸交错间,刘耀文突然扣住他后脑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血腥气和十年积攒的思念,比寒玉泉更让人战栗。
宋亚轩在窒息般的快感中想起黑水峡的雪,想起矿洞里的酒,想起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枕边的银哨...
"王爷!"
韩昭的声音从竹林外传来,"京中急报!"
两人倏地分开。
刘耀文迅速披上外袍,从袖中取出卷绢帛塞给宋亚轩。
"太后今日要在宫宴上试射火神炮"
宋亚轩展开绢帛,上面详细绘制了皇宫地形与火神炮布置点。
最令人心惊的是御座下方的标记——那里埋了足以炸飞半个大殿的火药。
"疯子..."
他喃喃道,"她想连小皇帝一起..."
"换上这个"
刘耀文扔来一套衣物,"申时三刻,朱雀门见"
宋亚轩接住衣服展开——是套绯色舞衣,袖口绣着银蝎纹样。
他了然地笑了,刘耀文是要他扮作西域献艺的舞伎混进宫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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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夕夜的燕宫灯火如昼。
宋亚轩戴着银色面纱,随胡商队伍缓步穿过朱雀门。
腰间银铃随着步伐轻响,引来不少侍卫侧目。
经过御花园时,他瞥见假山后闪过一道玄色身影——刘耀文扮作琴师,古琴下藏着软剑。
"西域蝎女到——"
太监尖利的通传声中,宋亚轩款步踏入大殿。
太后凤座旁站着镇北王,两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小皇帝不过七八岁年纪,在龙椅上不安地扭动,显然被喂了药。
乐声起,宋亚轩甩袖旋身。
绯红广袖如蝶翼展开,露出腰间一段雪肤。
满殿惊叹声中,他足尖点地跃起,腰肢后弯成惊人弧度——这个动作能让所有人看清他脊背上的伤痕,包括御座上的太后。
凤座方向传来杯盏碎裂声。
宋亚轩知道太后认出了那些刑具留下的印记——十年前正是她下令对梁国质子用刑。
舞至高潮处,宋亚轩突然甩出腰间银铃。
铃铛在空中裂开,无数细如牛毛的银针射向四周烛火。
大殿瞬间陷入半暗,他趁机闪到御座旁,将解药塞进小皇帝手中。
"吞下"
他低语,指尖在小皇帝掌心画了个蝎纹。
孩子瞪大眼睛,却乖巧地咽下药丸——这动作与当年质子营里接点心的小宋亚轩如出一辙。
黑暗中,有人握住他手腕。
宋亚轩闻到了熟悉的雪松气息,是刘耀文。
"火神炮被动了手脚"热气拂过耳廓,"看穹顶。"
宋亚轩抬头,发现殿顶琉璃瓦被悄悄移开几片,黑洞洞的炮口正对舞池中央。若在此时开炮...
"带皇帝走"
他挣开刘耀文的手,"我去解决炮手"
"不行!"
刘耀文声音压得极低,"太后要宣布你我的'死讯',这是唯一——"
"陛下!"
太后突然提高嗓音,"今日元夕佳节,老准备了特别的焰火助兴"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宋亚轩心头一跳——这不是计划中的小规模试射,而是真正的炮轰!
碎石如雨落下,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
"护驾!"
刘耀文一把抱起小皇帝,古琴中抽出软剑格开坠落的横梁。
宋亚轩则飞身跃上殿柱,袖中蝎尾刀直取穹顶炮手。
鲜血喷溅中,他看见镇北王正拽着太后往密道逃窜。
第二声爆炸来得猝不及防。
整个穹顶塌陷下来,宋亚轩被气浪掀翻。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扑过来将他护在身下。
熟悉的雪松气息混着血腥味涌入鼻腔——刘耀文!
"走..."
刘耀文嘴角渗出血丝,却仍死死撑住他上方的断梁。
"带陛下...走..."
宋亚轩看着这个十年前无力保护自己的人,如今用身体为他撑起生路。
某种比恨更强烈的情感在胸腔炸开,他猛地翻身将刘耀文推到安全处。
"这次换我护着你"
横梁砸在背上的瞬间,宋亚轩听见了遥远的哨音——像是十二岁那年冬夜,有人在质子营外为他吹响的平安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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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梧行宫的梅开了。
宋亚轩趴在榻上,任由医女为他更换背上的药膏。
那夜宫变后,他与刘耀文带着小皇帝从密道逃脱。
太后与镇北王虽伏诛,但刘耀文为保护他肺部被灼伤,至今仍在隔壁昏睡。
"公子该换药了"医女捧着雪玉膏走近。
宋亚轩突然皱眉。
这药香与他常用的略有不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味。
他猛地抓住医女手腕:"这药谁配的?"
"太、太医院..."
医女吓得结巴,"一直是太后赐给摄政王的..."
苦杏味...宋亚轩瞳孔骤缩。
这是南疆剧毒"朱颜改"的特征!
长期使用会令人渐渐丧失神智,最后在癫狂中死去。
难怪刘耀文近年越发喜怒无常,原来...
"出去"
他强压怒火,"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字,你知道后果"
医女仓皇退下后,宋亚轩挣扎着起身。
背上伤口撕裂也顾不得了,他踉跄着走到刘耀文榻前。
那人安静沉睡的模样与少年时别无二致,只是眉心多了道皱痕。
"傻子..."
宋亚轩轻抚他消瘦的脸颊,"被人下毒十年都不知道"
窗外飘起细雪,像极了他们初遇那夜。
宋亚轩从怀中掏出银哨放在刘耀文枕边,又取下自己颈间玉坠系在他腕上——这是大梁皇室秘宝"冰心",可解百毒。
"当年银哨换玉扣..."
他在刘耀文唇上落下一吻。
"如今冰心赠故人"
转身时衣袖却被拽住。
刘耀文不知何时醒了,正用那双清冷的眼睛望他。
"又要...不告而别?"
宋亚轩喉结滚动。
十年前刑部大牢分别时,他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去给你找解药"他试图挣脱。
刘耀文却突然发力将他拉入怀中。
两人伤口相贴,痛得同时闷哼,却谁都不肯先松手。
"这次..."
刘耀文咬住他耳垂,"一起"
窗外红梅映雪,又是一年元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