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街的喧嚣还在耳边回荡,方才接连不断的漠视与遗忘,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吴丞凯满心炽热的期盼上
可即便亲眼见证所有人转头即忘,亲眼看见档案系统里一片空白,他依旧不肯接受我生来虚无、注定消散的事实
我们走到街边一处僻静花坛,周遭行人稀少,虚无立刻顺着空气朝我涌来,我的四肢迅速蒙上一层淡薄的雾气,连五官都开始变得模糊。吴丞凯见状,立刻侧身挡在我身前,死死攥住我快要融掉的手腕,眉头拧成一团,眼底满是慌乱与抗拒

不是这样的,一定有别的办法
他反复低声重复,像是在抗拒眼前确凿的现实

只是我们找的方式不对,只是路人容易遗忘,不代表你只能是一缕虚影
我安静站在他身前,任由晚风穿过我的躯体,平静地陈述早已印证无数次的宿命:
丞凯,所有办法我们都试过了。查户籍,寻登记,向路人介绍,混入人群,没有一样能留下我的痕迹。世界从根源上不承认我,虚无是我的本质,遗忘是世人的本能,这些都是改不了的

就算之前我说过想活,那也只是想想而已……

他猛地摇头,指尖微微发颤,不肯听我半句规劝

我不信什么天生虚无,不信什么既定规则
他抬眼望向我,眼底翻涌着执拗的难过

你会和我说话,会感受冷暖,会贪恋人间的糖果与黄昏,你明明拥有活生生的情绪,怎么会是不该存在的空洞?
于他而言,陪伴、触碰、交谈都是真实,他便固执地认定,我一定能拥有和普通人一样安稳存续的资格。他不愿区分“只有他能感知的真实”和“全世界公认的存在”,不愿承认二者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我的情绪,我的感知,只对你一人生效

我轻声解释,虚影轻轻晃动
换作旁人,他们看不见我的喜怒哀乐,触碰不到我的躯体,在他们的世界里,我自始至终一片空白。这份真实,只存在于你我之间,得不到天地规则的认可

可这番话,根本无法劝服他
他松开我的手腕,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摊开在花坛石台上,拿起笔,一笔一划用力写下我的名字——杨世铭。字迹工整深刻,墨水牢牢印在纸页上,是他亲手为我留下的第一道人为痕迹

既然世界不肯记录你,那我就自己记
他指尖抚过纸上的名字,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

我把我们所有相处的点滴全部写下来,我们去过的街道,说过的话,你每一次虚化的模样,我全部记录在册。就算所有人都遗忘你,这本本子会记得,我会记得
我望着纸上清晰的字迹,心底酸涩难当
我清楚这本笔记本最后的结局。世界的修正之力不会放过任何和我相关的印记,用不了多久,纸上的字迹会慢慢淡化、模糊,直至彻底消失,仿佛从未书写过。他此刻费心留存的记录,终究抵挡不住规则的冲刷
就算写下再多文字,也拦不住虚无侵蚀我……等我彻底消散那日,本子上的痕迹会全部清零,到最后,只剩你一个人,守着脑海里无法佐证的回忆

我一直在劝他,不要在我这个不与世界有联系的人身上花时间
吴丞凯合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护住一件稀世珍宝

我不管以后会怎样,至少现在,我不能放任你认命
他垂眸看向我近乎透明的身形,声音软了几分,藏着不易察觉的害怕

一想到你有一天会彻底消失,所有人都再也不记得你,我就没办法接受。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归于空无
他不肯接受我的虚无,不肯接受这场注定分离的结局
旁人遇见我这般荒诞的存在,只会畏惧、回避,顺势顺应世界的遗忘,可他偏偏逆势而行,独自扛起对抗整个世间规则的重担。他不愿承认我是漏洞,不愿承认我本就不该停留,拼尽一切,想要撕开一条能让我扎根人间的路
只是他看不清前路的终点
他所有不肯妥协的坚守,所有不愿接受的执拗,最后都只会化作更深重的痛苦。天地规则不会心软,我的虚无本质不会更改,他再怎么抗拒,也留不住注定要消散的我
晚风渐凉,街上人流越发稀少,我的轮廓淡得快要融进暮色。吴丞凯不再争辩,只是安静站在我身侧,将我护在他的影子里,用自身鲜活的气息,勉强拖住我溃散的形体
他依旧抱着那本笔记本,心底还揣着不切实际的希望
我望着他固执隐忍的侧脸,心底长叹
他不肯接受我的虚无,可我这该死的人生,从诞生于黑暗夹缝的那一刻,虚无便是刻在骨血里的宿命,任他如何抗拒、如何奔赴,都无法逆转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