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念初生：我想留在人间

雨落了近半个时辰，傍晚的人流才慢慢涌回老街，摊贩重新支起摊子，归家行人的谈笑、车辆的鸣响交织在一起，厚重的人间烟火裹住我涣散的形体，方才快要融进雨雾里的轮廓，总算缓缓凝实了几分

吴丞凯半边肩膀早已湿透，校服布料贴在肩头，泛着冷凉的潮气，他却丝毫不在意，只顾低头确认我的状态，指尖一遍遍轻轻抚过我的手臂，像是怕我下一秒又会变淡

他松了口气，眼底紧绷的慌张稍稍褪去，抬手把伞重新往我这边倾斜

我望着他湿透的肩头，心底那份唯一的贪恋与牵绊，在这一刻滋生出一份从前从未有过的妄念

在此之前，我从没有想要留下来的念头

漂泊无数岁月，无亲无故，无人铭记，消散于我而言只是解脱，是结束这空洞荒芜、毫无价值的该死人生。我麻木地接受自己是世界多余的漏洞，接受天地规则终将把我彻底清零，从来不曾生出半分抗拒

可遇见吴丞凯之后，一切都变了

我贪恋他独一份的注视，贪恋他掌心恒定的温度，贪恋黄昏长椅旁细碎温柔的相伴，贪恋这世间仅有的、不会被瞬间抹去的在意。我开始畏惧深夜独处时汹涌的虚无，畏惧身形一点点透明溃散，畏惧彻底归于空无之后，再也见不到他

一个荒唐又执拗的念头，在心底生根发芽——我想留在人间

我想真正扎根在这片烟火里，不用再依靠人潮勉强稳住形体，不用害怕寂静夜色里被规则消解，不用注定走向消散的结局。我想长久陪在吴丞凯身边，和他一起走过无数个黄昏，接住他递来的糖果，听他讲校园里的琐事，不用时刻担忧下一秒自己就会化作一缕雾气，彻底从他眼前消失

这份妄念，是对抗我与生俱来宿命的贪心

我清楚它有多不切实际。世界从诞生之初就没有为我预留容身之处，我没有户籍，没有过往，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自身存在的痕迹，所有人的记忆都会自动清除与我相关的一切，天道规则无时无刻不在修正我、抹去我。单凭一丝心底的念想，根本不可能扭转既定的结局

可我控制不住这份渴望

从前无欲无求，虚无奈何不了我分毫；如今有了想要守住的人，便生出了贪生的妄念，连独处时的消融，都变成了折磨

我轻声开口，雨声淅沥盖过街巷的喧闹，我的声音轻得模糊，却清晰落在他耳中

吴丞凯猛地抬眼看向我，眼底瞬间亮起光亮，握着我的手不自觉收紧，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欣喜：

我轻轻点头，视线落在他温热的手背上，心底酸涩翻涌：

这是我藏了许久的妄念，今日终于直白说出口

少年眼底盛满热烈与坚定，像是抓住了一道破解困局的曙光，他认真望着我的双眼，一字一句许下承诺：

他满心笃定，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执着，就能打破束缚我的规则，就能成全我这份想要留存于世的妄念

他不知道，这份初生的妄念，从根源上就是一场注定落空的奢望

天地规则不会因为一场温柔的相遇破例，漏洞终究要被抹平，虚影终究要归于虚无。他往后数年所有逆命的奔走、所有不计代价的付出、所有日夜不休的坚守，最后都只会沦为一场徒劳

我生出想要留在人间的念头，看似是心底生出了希望，实则只是为往后更深的痛苦埋下伏笔

拥有过期盼，再亲眼看着期盼破碎，远比从未奢望过要煎熬百倍

雨渐渐停歇，天边透出一点浅淡的暮色，街上灯火次第亮起，周遭人声鼎沸，暂时稳住了我濒临溃散的躯体。吴丞凯拉着我走到街边小吃摊，买了两份温热的关东煮，把装满萝卜与丸子的纸杯递到我手里

温热的触感透过纸杯传到掌心，人间暖意真切可触

我捧着纸杯，看着身侧眉眼明亮的少年，心中那份“想留下来”的妄念愈发清晰

我贪恋此刻的温暖，贪恋这份独属于我的陪伴，自私地期盼奇迹能够降临，期盼自己能挣脱虚无的宿命，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人间

可心底深处，与生俱来的清醒从未消散

我清楚奇迹不会出现，人力拗不过天道，我这该死的虚无人生，从诞生于漆黑夹缝的那一刻起，消散归零就是唯一终点

今日初生的妄念，只会让我和吴丞凯，在往后漫长的拉扯与煎熬里，承受双倍的遗憾与痛苦

只是此刻晚风温柔，烟火温热，身边有唯一看得见、记得我的人，我暂且放任自己沉溺这份不切实际的期盼，不去戳破藏在温柔之下，早已写定的悲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