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皇后祭日

昭明十七年，仲夏十四——先皇后百日祭。

整座皇城提前三日戒鼓，只余风声穿廊。

寅时三刻，乾清宫铜壶滴漏未停，陛下已披素缟立于丹墀。

衣无绣，带无纹，唯腰间悬一枚旧羊脂玉坠——

是先皇后临去前夜系在他指上的，如今穗子磨得发白。

内侍捧香案跟随，不敢抬头，只见帝影在青砖上拖得极长，像一条不肯断的线。

凤仪殿旧殿门半阖，白幡垂地。

正中供着先皇后小像：着天水碧骑装，鬓边一朵未开的石榴。

像前不设牲牢，只列三物：

• 一盏未剪烛芯的灯（她曾说“留长些，夜里不怕”）

• 一盘未剥的石榴（他亲手摘的，仍带青蒂）

• 一册未抄完的《女则》（墨迹停在“夫妇”一章）

陛下以额触地，三叩无声，却于第三叩时，泪滴落在青砖，像一点暗色的火。

祭毕，帝乘素舆出宫，沿途不设仪仗，只八名老内侍抬舆。

百姓闻帝后伉俪情深，自发素衣夹道，却无一人喧哗。

至昭陵，陵门早开，雪色石阶被六月阳光映得刺眼。

陵前新植一株石榴，尚未开花，叶上有早蝉蜕下的壳。

帝亲手掘土，埋下一物——

是那夜她替他缝到一半的护膝，针脚仍留着她的血。

土覆上时，他低声一句：

返宫，太极殿不设乐，不设酒。

独陈一桌旧膳：

桂花酒酿圆子、胭脂鹅脯、松瓤酥卷——

皆她生前最嗜，却未动一著。

帝执箸，忽笑：“

夜，凤仪殿灯不剪，烛泪堆成小山。

帝于案上展一幅未完的画像——

画的是她少年策马，却只有背影。

帝以指尖蘸朱砂，在空白处补上一朵石榴花，

又在花下题一行小字：

“百日之期，山河无恙，唯朕与灯同瘦。”

漏尽更残，内侍欲剪烛，帝抬手止之：

于是，长夜有灯，灯下有影，影里有人，

守着一枚旧玉坠，

等一个不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