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账目

第二百二十二章 账目

沈怀安开始记账，是在第二批人住进老王府的第五天。

那天早上，他从官田那边回来，在偏厅角落里找了一块空地方，把从山上带下来的一只旧木匣打开。木匣里搁着几本册子，封面用粗麻纸包着，边上磨得起了毛。他翻出最厚的那本，封面上用炭笔写着“杂记”两个字，下面是沈伯远的字迹，笔画工整，墨色已经淡了。沈怀安翻到空白页，在最上面一行写了日期，然后画了一个格子。横三格，竖五列——第一列日期，第二列用途，第三列数量，第四列经手人，第五列备注。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开始记第一笔。

那天记的是粮。第二批人到了之后，老王府偏厅的存粮只剩小半仓，沈怀安把周大从官田那边调来的两袋荞麦面过了秤，记在册子上。荞麦面是前一天暗一从城里粮店买回来的，用旧布袋装着，袋口扎着麻绳。沈怀安把袋子里的面倒进仓里，用木斗量了三遍，确认重量，然后在本子上写下“荞麦面两袋，入老王府仓，经手人沈怀安”。写完后他把册子放在木匣上面，用砚台压住一角，防止被风吹翻。

第二天，第三批人到了之后，他又记了一笔。第三批人带来了两车干柴和几筐干菜，是山上收尾时剩下的。干柴码在灶台后面的墙根下，干菜收进厨房的柜子里。沈怀安把干柴按捆数点了，干菜按筐数点了，都记在册子上。一个妇人从偏厅门口经过，看见他在写，停下来看了一眼，问“记这些做什么”。沈怀安说“记清楚，以后好查”。妇人点了点头，走了。

接下来几天，沈怀安每天记账。粮草的进出、种子的分发、工具的领用、药材的消耗，每一笔都记。他不怕麻烦，每一笔都写得详细。有一回，周大从官田那边回来，领了三把新打的锄头，沈怀安把锄头的数量和领用人的名字都写上了，还加了一行备注——“赵大柱铁匠铺新打，刃口好，可优先用于北边那块地”。周大看了那行备注，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又有一回，白芷从药箱里取了两瓶外伤药膏给阿萝，沈怀安也记了，备注上写着“阿萝手部水泡，每日抹两次”。阿萝知道后，说“连这个也记”，沈怀安说“记了才知道用了多少，下次补货心里有数”。

暗一最先注意到沈怀安在记账，是在播种之后的第三天。那天下午他从官田回来，经过偏厅门口时看见沈怀安蹲在角落里，面前搁着册子和砚台，正在写什么。暗一没有走过去，只在门口站了一下，看见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行都填得满，连格子都没空。他看了一眼，转身走了。晚上在正厅里和旻岑说起官田的事时，他把这件事顺带提了一句。

“沈怀安在记账。每天记，每一笔都写。”

旻岑放下手里的文书，靠在椅背上。“你去看过他记的账？”

“看了一眼。写得细。”

旻岑没有再问。第二天早上，他走到偏厅门口，沈怀安正好在抄前一天的内容。旻岑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册子。沈怀安站起来，把册子递过去。旻岑接过去翻了翻，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完了才翻下一页。翻到其中一页时，他停了一下，指着某一行的备注问“这个赵大柱铁匠铺的锄头，给了谁”。沈怀安看了一眼，答“周大领了两把，分给陈小和张石头；另外一把还在铺子里，没领出去”。旻岑点了点头，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把册子合上，还给了沈怀安。

“比你父亲记得还细。”他说。

沈怀安接过册子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封面上的“杂记”两个字已经模糊了，旁边是他自己补写的“旧部收支”四个字。他没有接话，把册子放回木匣上，用砚台重新压住。旻岑转身往正厅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以后每个月把账目给我看一次。”他说。沈怀安应了一声。旻岑推门进了正厅，门虚掩上了。

沈怀安在偏厅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册子重新翻开，翻到前一页，看了看旻岑刚才翻过的那一行。备注栏里写着“赵大柱铁匠铺新打，刃口好”，旁边是他自己的字。他看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搁回木匣上，继续抄当天的账目。

傍晚，暗一从官田回来时，沈怀安已经把当天的账记完了。他蹲在角落里收拾砚台和笔，把册子放回木匣，木匣盖好，塞进偏厅墙角的干草堆下面。暗一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进去。他转身往正厅走，经过石桌时，旻岑正坐在桌边喝水，桌上搁着一盏灯。暗一在对面坐下。

“看了？”暗一问。

“看了。”旻岑说，“记得细。”

“让他记吧。以后用得着。”

旻岑点了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水。两人在灯下坐了一会儿，院子里偏厅的灯一盏一盏熄了，织机的声音也停了。暗一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往偏厅走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