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陵寝

圣旨是皇帝亲手写的。

暗一站在御书房里，看着皇帝在明黄色的绢帛上落笔，笔迹虽然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但每一笔都稳当端正。写完后，皇帝将圣旨晾干，卷好，递给旻岑。“镇南王，朕把先帝陵寝的钥匙给你。你要找的东西，拿到了就带回来，朕不过问。但有一条——不要惊动守陵的侍卫，朕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议论。”旻岑接过圣旨收入袖中。“臣明白。”

走出御书房时，暗一回头看了一眼。皇帝已经重新坐回书案后面，低头批阅奏折了。午后从窗格漏进来的光落在他的肩头，映出龙袍上的金线。暗一收回目光，跟在旻岑身后离开了宫门。

先帝陵寝在城北的皇陵之中，距离京城大约半个时辰的路程。两人骑马去的，路上没有带随从。春末的官道两侧是连绵的麦田，正值抽穗期，风吹过时涌起一层层青绿色的波浪。暗一骑在马上，看着那些起伏的麦浪，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陛下今天答应了，倒比我想的顺利。”

“他早就想明白了。”旻岑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太后留下的东西，留在陵寝里一天就是隐患。他宁愿让本王取走，也不愿哪一天被别人翻出来。”

“他不怕我们拿了东西不还？”

“他不会这么想。”旻岑侧头看了暗一一眼，“他信得过本王。”

暗一没有再问。两匹马沿着官道继续向北，皇陵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远处的坡地上——灰白色的石墙，青黑色的殿脊，在正午的日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皇陵入口有守卫把守。旻岑出示了圣旨，守卫查验之后退开，打开铁门。两人步行进入陵园。墓道入口在陵园最深处，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长明灯，火苗在玻璃罩中微微晃动。暗一跟在旻岑身后，沿着石阶往下走。脚下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踩上去像是踩在冰面上。空气越来越凉，越来越潮，那种封闭空间特有的气味慢慢裹上来——石灰、尘土、和某种像是旧铜器被水浸过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墓道很长，两侧的墙壁上绘着先帝生前的功绩——出征、治水、祭天、大婚。画工精细，色彩虽已斑驳，但还能看清当年的轮廓。暗一的目光从那些壁画上一一掠过，最后停在一幅画上——画中的先帝站在群臣中央，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将领，身形高大，腰佩长剑，眉目之间和暗一有几分相似。

暗一在那幅画前站住了。他盯着那个年轻将领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开口道：“这是我爹？”

旻岑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嗯。那年你父亲随先帝北征，立了功。先帝让人把那一战的场面画在陵寝里，你父亲的画像也留在了上面。”

暗一看着那幅画，画上的闻人怀瑾比他记忆中的更年轻，眉宇间没有后来那些岁月的痕迹。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墓道尽头是一道厚重的石门。旻岑从袖中取出皇帝给的钥匙，插入石门的锁孔，转动了两圈。石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向两侧滑开。门后是主墓室，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顶，四壁镶着铜灯，火光亮起时整个空间像是被点亮了一座地下宫殿。正中停着先帝的石棺，棺身用整块青石凿成，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石棺周围的地面上，刻着一圈圈同心圆，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暗一的目光扫过那些同心圆，没有停留太久。他更注意的是墓室角落里的东西——一只通体漆黑的铁箱，被粗重的铁链缠绕着，锁着三把铜锁。

三把锁的纹路清晰可辨：龙纹、凤纹、夜枭纹。和太后那本名册上记录的一模一样。

暗一走到铁箱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箱体表面。触感冰凉而光滑，比寻常的铁器更沉更密，像是一块完整的黑色石头。他试着推了一下，纹丝不动。他拔出短刀，在铁链上砍了一刀——刀刃与铁链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溅出几点火星，但铁链上连一道白印都没有留下。“玄铁。”旻岑在他身后说，“寻常刀剑砍不动。”

暗一收刀入鞘，站起身。“那就连箱子一起抬回去。”

“先帝陵寝的东西，不能直接搬走。”旻岑说，“但本王有圣旨。让人来运，不惊动守陵的人。”他走到墓室入口，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弹，走到石门外，拉响。一道红色的火光从墓道尽头升起，穿过石阶和甬道，冲破皇陵上方的天空。

不到两刻钟，赵恒带着人来了。一行人手脚麻利，用麻绳和木杠将铁箱捆扎好，沿着墓道往外抬。铁箱比看上去更沉，四个壮汉抬着，脚步仍然发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暗一跟在后面，走出墓道时，正午的日光落在铁箱上，那些玄铁的表面像一块被晒热的寒冰，安静地吞噬着光线。

旻岑走在最后，与守卫交接了圣旨，处理好入陵的记录。暗一在陵园门外等了一会儿，看见旻岑走出来，翻身下马，两人并肩骑回城中。那口铁箱被赵恒的人直接运回了王府，放在密室里。暗一站在铁箱前，看着那三把铜锁——龙纹、凤纹、夜枭纹。他已经有了凤纹钥匙和夜枭钥匙，龙纹钥匙也已从皇帝手中拿到了。

“明天开箱。”旻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暗一没有回头。“明天开箱。”

他伸手摸了摸铁箱表面，那些冰凉的玄铁在手心下没有一丝温度。他想起父亲遗书上那句话——“若你们能打开这只铁箱，说明父已不在人世。”快了。明天就打开了。他收回手，转身走出密室，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