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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面具

诱君欢:病弱王爷在线钓暗卫

铁面说的那句话,一直在暗一脑子里转——“你的记忆还能恢复。需要你当年戴过的面具。”

他记得那副面具。玄铁的,比他后来戴的那副更小,边角被磨圆了,右耳处有一道细长的划痕,是入营第二年训练时被人无意间划破的。他戴了十年,从七岁到十七岁,每天睡觉都不摘。后来他升为统领,换了一副新面具,旧的那副被收回库房,再也没有见过。影卫营已经解散了,库房里的东西不知道还在不在。暗一不确定那副面具是不是还在,不确定铁面说的是真是假,但他不能不去确认。

第二天一早,暗一去了影卫营的库房。

库房在营地的最后面,是一间低矮的石屋,铁门紧锁,锁头已经锈成一块铁疙瘩。暗一用刀柄砸了几下,锁头纹丝不动。他蹲下身,仔细看了锁孔,发现锁芯已经锈死了,就算有钥匙也打不开。他索性退后两步,运气于臂,一刀劈在锁扣上,铁屑四溅,锁扣应声断裂。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库房里堆满了影卫营的旧物——废弃的兵器、破损的护甲、成捆的弓弦、散落的箭矢。角落里还有几只积满灰尘的木箱,箱盖上都贴着封条,墨迹已经褪色了,只剩一道模糊的印记。暗一走过去,一只一只翻开,箱子里装的都是旧衣裳和杂物,没有他想找的东西。翻到第五只箱子时,他的手碰到了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副面具。

是玄铁的,比他后来戴的那副更小,边角被磨圆了。他拿起来,翻到背面,右耳处有一道细长的划痕,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凹陷。他捏着那副面具的边沿,将它举到眼前,窗缝里漏进来的日光落在面具上,映出那些年岁的痕迹——边缘被磨得发亮,是他戴了十年留下的;内侧有一处浅浅的凹痕,是他睡着时磕在床板上留下的;眉心处有一点淡褐色的痕迹,他凑近看了看,是血。是他的血。

他握着那副面具,在库房里蹲了很久。

回府的路上,他将面具揣在怀中,一路攥着。面具的边沿硌着掌心,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过来,让他想起那些年在影卫营的日子——训练、受伤、挨罚、沉默。十年,从七岁到十七岁,他戴着这副面具,活得像一个没有脸的人。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皮肤的温热,一种真实的触感。他已经很久没有戴过面具了,久到快要忘记玄铁贴在脸上的感觉。

回到王府时,旻岑在书房里等他。暗一推门进去,走到书案前,将那副旧面具放在桌上。面具在烛光中泛着暗沉的光,像一枚被时间打磨过的旧币,静静地躺在他掌心与桌面之间。

“铁面说,这副面具能让属下恢复记忆。”暗一的声音很平,“他说面具上沾着属下的血,血里有记忆。”

旻岑低头看着那副面具,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将面具拿起来,翻看了一下,目光在那道细长的划痕上停了一会儿。“这副面具,本王见过。”

暗一看着他。“你见过?”

“你十七岁换面具那天,苍狼把它带回府里,问本王怎么处理。”旻岑将面具放下,“本王说留着,不要扔。苍狼就把它收起来了。后来影卫营解散,库房里的东西被清点登记,苍狼把它偷偷拿了出来,一直放在密室里。”

暗一愣了一下。“苍狼统领把它收起来了?”

“他说,这是你的东西,不该被扔在库房里烂掉。”旻岑的声音很轻,“他替你留了七年。”

暗一低下头,看着那副面具。他想起了苍狼——那个永远站在旻岑身后、沉默寡言的男人。他替他留了一副旧面具,留了七年,直到他死都没有告诉他。他伸手,指尖触到面具冰凉的表面,想起苍狼说过的话——“你还有阿萝,还有王爷。你得活着。”

“属下想试试。”暗一说,“铁面说,握着面具,闭上眼,就能想起来。”

旻岑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旻岑没有再说什么。他将面具推到暗一面前,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本王在这里。你想起来什么,随时可以告诉本王。”

暗一低头看着那副面具。面具静静地躺在桌上,那些被磨圆的边角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将面具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的瞬间,那些被唤回的碎片一一浮现——七岁的冬天、娘亲的桂花糕、父亲的大笑、雪夜的乱葬岗、红衣的少年、那个吻。他闭上眼,将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旻岑。”暗一睁开眼。

旻岑转过身。暗一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被什么点燃了,又像是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终于醒了过来。

“我全都想起来了。”暗一的声音有些抖,“那年我七岁,爹出事后,我和阿萝被送出了府。我们在路上走散了。我一个人跑到了乱葬岗,躲在一块墓碑后面。我很冷,很害怕,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然后有一个人来了,他穿着一件红色的衣裳,眉心有一颗朱砂痣,他朝我伸出手说,‘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旻岑站在窗边,窗外是暮春午后的庭院,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动,阳光从枝条缝隙中漏下来,在地砖上画出细碎的光斑。他背对着光,脸孔半明半暗。

暗一看着他说:“那个人是你。”

旻岑没有回答,但他没有否认。

暗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窗外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庭院里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暗一看着旻岑,在他二十四年的记忆里,关于这个人最重要的一帧清晰得像水面上的倒影——七岁那年雪夜里,红衣少年眉心那颗鲜红的朱砂痣。

“我把你背出了乱葬岗。”旻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你发烧了,烧了三天三夜。我把你背到一座破庙里,用雪给你敷额头。你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旻岑。你说‘我叫阿一’。我说‘以后我来找你’。”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是烛火被风吹了一下,“你一直不知道,那天我也没有家了。但在乱葬岗看见你的那一刻,我觉得好像又多了一个可以拼命护着的人。”

暗一听着他说完,喉咙发紧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看着旻岑,看着窗外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成暖金色。

“我记得。”暗一说,“那天你还穿了一件红色的衣裳,袖口绣着金线,沾了泥,脏了。我记得你蹲在我面前,用袖子擦我脸上的泥。你说‘别怕,我带你走’。我从来没怕过。从那天起,就没有怕过。”

旻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记得这么多,却一直藏在心里不说。”

“因为我不确定那些是不是真的。”暗一低下头,“我怕是自己编出来的,怕是你对我太好,让我把幻想当成了记忆。直到现在,每一块碎片都合上了,我才敢确定那些都是真的。你替我记了十七年的事,现在我自己来记。”

旻岑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以后不用本王替你记了。”暗一摸了摸被弹过的地方,感受到额间传来一阵温热。

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轻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