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贾老师站在讲台上宣布了一个消息:下周二学校要举行期中考试。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怎么又要考啊,不是刚考完吗?”
“你清醒一点,上次月考已经是六周前的事了。”
“完了完了完了我什么都没复习——”
季灵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她不用看都知道,旁边的人一定在疯狂地翻笔记、划重点、互相借资料。而她连笔都懒得拿——倒不是完全不在乎,而是她有底气的地方和没底气的地方都太明显了。语文、历史、政治这三门,她闭着眼睛都能考进年级前二十,但数学、英语、物理……算了,不想了,想也没用。
“季灵。”前桌的女生转过头来,小声说,“你历史笔记能不能借我抄一下?我生病请假那几节课没听。”
季灵抬了抬眼“行。”
女生接过来翻了翻,惊叹了一声:“你记得也太全了吧……”季灵没接话,又把脸埋回了胳膊里。
放学铃响的时候,季灵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她故意拖到最后才走,不想在人挤人的走廊里被推来推去。
走到校门口,虞珊家的车果然已经停在那儿了。季灵拉开车门,还没来得及坐稳,虞珊就凑过来,用只有她俩能听到的音量说:“期中考试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也就那样吧,”季灵说,“语文历史政治没问题,数英物我打算掷骰子。”
“……掷骰子?”虞珊笑嘻嘻的“在学习和不学之间选择了玄学?”
“不然呢?”季灵从笔袋里摸出一个迷你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大概是她某天实在不想面对数学卷子的时候买的,“选择题就靠它了。A面1-2点,B面3-4点,C面5-6点,公平公正。”
虞珊看着那个骰子,嘴角抽了抽:“我竟然觉得这是一个办法。”
“本来就是办法。”季灵把骰子收好,靠在车窗上。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停下来。季灵跟虞珊妈妈道了谢,推开车门走下来。初冬的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快步走进楼道。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季灵爬上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回来了?”季母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水渍,“饭快好了,你先去洗手。”
季灵换好鞋,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灶台上只有一个锅在煮,飘出来的是面条的味道。母亲身体恢复之后能做饭了,但通常就是简简单单的。
“妈,今天吃什么?”
“西红柿鸡蛋面,”季母头也没回,在锅里搅了搅,“你不是下周考试吗?吃面好消化,省得你肠胃又闹毛病。”
季灵“嗯”了一声,去洗手了。
面条端上来的时候,季母坐在对面,看着季灵吃。她自己碗里的面明显少很多,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然后用那种季灵最熟悉的目光看着她——不是盯着,是那种“我在为你付出所以你应该感恩”的目光。
“我这天天给你做饭、洗衣服、操心你的事,”季母开口了,语气算不上严厉,但也不是随便聊聊,“做这些都是为了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平时考多少分。”
季灵搅面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你姐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哪次考试不是全省前几名?”季母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对比,“人家怎么就能学得好?我也不指望你考全省第一,但你总得对得起我这份心吧?”
姐姐。又是姐姐。
季灵把一口面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的姐姐季彤,比她大六岁,从初中开始就是年级第一,高中也好,大学考的有些失利,不过也是重点。
她想说,妈,我语文历史政治真的很好,你就不能看看那些吗?但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说出来的结果她太清楚了——母亲会说“那些有什么用,总分上不去还是白搭。你看看你姐姐,哪一科差过?”
“我知道了。”季灵说。
“你知道什么呀,”季母叹了口气,站起来收了碗,“吃完了把碗放水池里,我去休息了。”
季灵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把最后几口面吃完了。面条已经坨了,西红柿鸡蛋的味道也变淡了,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没有剩下。因为剩下了,母亲会说“我辛辛苦苦给你做的你都不吃”。
洗完碗,季灵回到房间,关上门。她坐在书桌前,把课本和笔记本摊开。历史、政治、语文——这三门她没花多少时间就过了一遍。该记的都在脑子里,不需要反复看。
然后她翻开了数学课本,看了一页,合上。
又翻开了英语课本,背了五个单词,觉得“stupid”好像就在讽刺她,于是也合上了。1
物理就更不用说了,看封面都觉得头疼。
季灵从笔袋里拿出那颗骰子,在手心里转了转。这东西比任何公式都可爱——简单、明确、不需要理解。到时候选择题全靠它,填空题随便写个0或者1,大题把题目里出现的数字抄上去,再写几个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公式。反正数学老师说过,“写了总比空着强”,她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极限。
手机亮了一下。
辛语:复习得怎么样了?
季灵:刚看完历史和政治,数学……还在。
辛语:还在是什么意思?
季灵:意思是它还在我桌上,我没把它扔掉。
辛语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然后问:要不要一起复习?不用开视频,就挂着语音,各学各的,不懂的你问我。
季灵想了想,回了个“好”。
语音通话接通之后,那头传来翻书的声音,很轻。辛语没有先说话,季灵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隔着手机,一个在认真做题,一个在……发呆。
过了大约十分钟,辛语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怕吓着她似的:“你在干嘛呢?”
“在看你给我的英语笔记。”季灵说。其实她刚才一直在发呆,但不好意思说实话。
“有不懂的吗?”
“不太懂的地方……挺多的。”季灵顿了一下,“不过你不用管我,你先复习你的。”
辛语笑了笑,没有坚持。她继续做题,偶尔会自言自语地念叨两句公式,声音很小,但季灵听得见。那些公式从辛语嘴里说出来,像是自然而然的呼吸,不费力气。季灵听着那些陌生的符号在空气里打转,忽然觉得数学也没有那么可憎——它只是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
快到十点半的时候,辛语打了个哈欠。
“我准备睡了,”辛语说,“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
“别太晚,明天还要上课呢。”辛语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意,“那晚安。”
“晚安。”
语音挂断之后,房间彻底安静了下来。
季灵又翻了翻英语笔记,实在看不进去,就合上了。她想起辛语刚才那句“明天还要上课”,又想起母亲那句“你看看你姐姐”,心里堵得慌。
姐姐季彤的脸浮现在脑海里——尽管姐姐这么优秀,但是母亲还是会从她身上挑出各种不满意来,同样都是苦瓜,她不怨她。
季灵躺到床上,关了灯。窗帘没有拉严实,窗外一束微光斜斜地切在天花板上。她翻了个身,脑子里交替闪过历史时间轴和数学公式,一个整整齐齐,一个乱七八糟。
她想起自己明天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去学校找辛语借笔记的时候顺便问问,数学选择题的蒙题技巧是什么。听说有些选项出现的概率不一样,如果蒙得有技巧,说不定能多得几分。
季灵在黑暗中伸手握住枕边的那颗骰子,冰凉的塑料贴着她的掌心。
至少它不会让她交白卷。
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窗外风吹着树枝,一下一下地敲在玻璃上。季灵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天复习的历史重点又过了一遍,然后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或者说,她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梦了。
天,渐渐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