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夜色还未完全降临，街灯已经三三两两地亮了起来。

虞珊家的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季灵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街景一点点往后退。虞珊坐在她旁边，手机外放着一首最近很火的歌，嘴里跟着哼唱，时不时还扭两下。

“所以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啊？”虞珊突然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季灵。

“听了听了，”季灵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你说你那个舞蹈队的学姐，还有她男朋友，还有他们班那个谁……三角恋嘛，我听懂了。”

“什么三角恋啊！明明是四角！”虞珊一激动，声音都高了几度，“你漏了最重要的一个人，就是那个学姐的前任，现在跟她现任是好兄弟，剪不断理还乱，我跟你说——”

“等等，”季灵转过头来，难得有了点兴趣，“前任和现任是好兄弟？”

“对啊！”虞珊一拍大腿，“刺激吧？”

季灵扯了扯嘴角，没有接话。她忽然想起辛语今天在走廊上跟她说的那些话，关于美俄会谈，关于时政新闻。那些东西离她的生活很远很远，远到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可偏偏辛语说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那种光，季灵在镜子里从来没见过。

“到了到了！”虞珊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季，你想什么呢？都发呆了。”

季灵拎起书包，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谢了阿姨！”她朝驾驶座喊了一声，顺手关上车门。

虞珊从车窗探出头来：“明天早上老时间啊，别迟到！”

“嗯。”

季灵转身走进小区，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个小区的路灯很亮，亮得有些不近人情，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一截被遗弃在地上的铅笔线。

她掏出钥匙开门，屋子里是黑的。

意料之中。

季母今天去医院复查，季父应该还在出差。冰箱上贴着一张便条，是母亲的字迹：“饭在锅里，自己热。”

季灵看了一眼，没有动。她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房间不大，墙壁上贴满了她的插画手稿，有完成度很高的成品，也有潦草到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线稿。书桌上堆着颜料和画笔，还有一个翻开的速写本，上面画了一半的人像——是辛语。

季灵盯着那张画看了几秒，然后翻到新的一页。

她拿起笔，没有打草稿，任由线条在纸面上流淌。先是轮廓，然后是五官，最后是头发。她画的是今天走廊上的辛语，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连睫毛都像是被金线勾勒过的。

季灵画了很久，久到手腕开始发酸。她停下来，端详着画纸上的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她说不清楚。

手机震了一下，是虞珊发来的消息：“到家了没？”

季灵回了个“嗯”。

“明天英语要默写，你背了没？”

“没有。”

“……我怀疑你这个人根本不知道‘焦虑’两个字怎么写。”

季灵盯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一下。她知道的。她比谁都清楚焦虑是什么感觉——是半夜三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脏跳得像擂鼓；是拿起画笔的时候手指发抖，什么都画不出来；是站在人群里，只觉得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刺。

她放下手机，目光落在桌上那把美工刀上。

刀刃还有些钝，上次用过之后就没换过刀片。季灵拿起它，用指腹轻轻摩挲刀背，感受着金属冰凉的触感。

她撩起左手的袖子。

手腕上有很多道痕迹，新旧交叠，像一张杂乱的地图。有些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细线，有些还泛着淡淡的粉色，最上面的那几道刚刚结痂，边缘微微翘起。

季灵把刀刃贴上去，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慢慢地，从手腕内侧划过去。

钝刀带来的不是锐利的疼痛，而是一种钝重的、沉闷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缓慢地碾过。她没有划破，只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像猫爪挠过一样。

够了。

她把刀放下，把袖子拉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第二天早上，季灵是睁着眼睛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的。

她昨晚又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四点才迷迷糊糊睡着，现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脑袋嗡嗡作响。她撑起身体，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挂着两团青黑。

她多涂了一层遮瑕，背上书包出了门。

虞珊家的车已经等在小区门口了。季灵拉开车门坐进去，虞珊正在啃一个包子，看到她第一句话就是：“你今天脸色好差。”

“没睡好。”

“又失眠了？”

“嗯。”

虞珊没有再问，把手里另一个包子递给她：“我妈多买的，你吃。”

季灵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还热着。

车子开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早读铃响。季灵和虞珊在楼梯口分开，一个往艺术楼走，一个往教学楼跑。

教室在三楼，走廊上已经有人在拿试卷了。季灵刚走进教室，就看见自己的座位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英语笔记我放你桌上了，记得抄。——辛语”

季灵愣了愣，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坐下来，翻开辛语的本子，字迹工整得过分，每一个知识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好了重点。季灵看了两行，忽然想起辛语昨天说的那句“英语数学和物理回来给你抄”。

她当时以为只是随口说说的。

季灵拿起笔，开始抄笔记。抄着抄着，她停下来，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抄完便放到了它原本主人的桌子上

很小很小的那种，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她知道，辛语一定会看到的。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贾曦的英语课。

贾曦今年大概三十出头，一头长卷金发，戴一副黑棕框眼镜，笑起来很好看，但不笑的时候整个教室都能结冰。今天她显然心情不太好，因为昨天交上去的周记有一半人没写。

“季灵。”贾曦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来。

季灵站起来。

“你的周记呢？”

“没写。”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暴风雨来临。

“下课来我办公室。”

季灵坐下的时候，旁边的人偷偷塞过来一张纸条：“你完了。”

季灵把纸条揉成团，塞进笔袋里。

下课铃响后，她跟着贾曦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很安静，其他老师都去吃饭了。贾曦坐在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季灵坐下来。

“你最近状态不太对，”贾曦开门见山，“上课走神，作业不交，周记也不写。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没有。”

“那是身体不舒服？”

季灵沉默了一下，说：“就是有点累。”

贾曦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过来：“下个月有个市里的绘画比赛，学校推荐你参加。这是报名表，你拿回去看看，想参加就填了交给我。”

季灵接过表格，低头看了一眼。

“你的天赋很好，”贾曦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不要浪费了。”

季灵攥着表格，指节微微泛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谢谢贾老师。”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季灵靠在墙上，把那张表格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虞珊发来的消息：“中午吃什么？我们去小食堂，辛语也来。”虽然学校不让带手机，但是艺术生可以直接把这个规矩屏蔽，至于季灵，她把校规当任务条刷。。。

季灵还没回复，又一条消息弹进来：“她给你带了红枣枸杞茶，说是安神的，你试试。”

季灵盯着这条消息，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像是冬天里被人塞了一个暖水袋，从指尖一直暖到心脏。

她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朝小食堂走去。

十二月的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气息。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欢呼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季灵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报名表，纸张的棱角硌着她的指腹。

她忽然想起昨晚画的那幅画，想起自己在辛语笔记本上画的那个小太阳，想起那把钝刀划过皮肤时的触感。

活着是一件很累的事。

但某些瞬间，又好像没那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