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碎玉惊魂夜

铁锈味混着腐臭钻进鼻腔，手腕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她听见刽子手在磨刀石上刮蹭刀刃的声响，像饿狼啃食骨头的动静。

"时辰到——"

太监尖利的嗓音刺破耳膜，她看见嫡姐柳若雪穿着她的绯色襦裙，发间别着本该属于她的并蒂海棠簪。那个曾说会护她一生的夫君萧景琰站在刑台之下，玄色蟒袍上沾着从她身上溅落的血。

"妹妹可要撑久些。"柳若雪染着蔻丹的手指抚过她肩头溃烂的伤口，"毕竟要割满三千六百刀呢。"

第一刀落在锁骨时，柳云裳突然想起昨夜那盏茶。萧景琰亲手递来的雨前龙井，茶香里混着苦杏仁的味道。她怎么就没闻出来呢？怎么就会信了他说"天牢阴冷，喝杯热茶暖暖身子"的鬼话？

"第五十七刀，右臂外侧。"监刑官的声音像是从水里传来。

剧痛中，她看到萧景琰腰间坠着的鸳鸯佩。那是他生辰时她熬了三个通宵绣的，此刻正贴着柳若雪亲手缝制的香囊。血水模糊了视线，刽子手换上了更薄的刀片。

"第一千二百零三刀，左腿内侧。"

她数着数着忽然笑起来。多可笑啊，这对狗男女连害人都是这般默契。一个用迷药，一个递刀，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当刀刃剖开胸腔时，柳云裳盯着刑场角落的日晷。申时三刻，光影偏移的瞬间，她听见自己心脏被摘出的黏腻声响。

剧痛突然消失。

柳云裳猛地睁开眼，锦被上的缠枝莲纹刺得眼眶生疼。雕花拔步床外传来雨打芭蕉的声响，左手腕传来温润触感——那枚碎成两半的羊脂玉镯，此刻完好无损地套在腕间。

"二小姐可算醒了！"丫鬟春桃掀开纱帐，手里捧着朱漆托盘，"王爷特意让厨房炖了血燕，说给您压惊呢。"

柳云裳死死掐住掌心。春桃三年前就病死了，现在却活生生站在眼前。她踉跄着扑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尚未消瘦的脸庞，眼角那颗泪痣红得灼人。

今天是承平十七年三月初七。

距离宫变还有整整一年。

"更衣。"她扯断腕上玉镯，碎玉在掌心硌出红痕，"我要见王爷。"

春桃吓得打翻了燕窝："小姐这是怎么了？您昨夜才在护国寺受了惊，王爷吩咐......"

"备那辆青帷马车。"柳云裳从妆奁底层摸出把匕首塞进袖袋，冰凉的刀鞘贴着小臂，"走角门，别惊动正院。"

雨幕中的王府静得诡异。她踩着水洼穿过回廊，前世萧景琰就是在这里搂着她的腰说："云儿莫怕，天塌下来有本王顶着。"如今想来，那日护国寺的惊马恐怕也不是意外。

书房飘出龙涎香的味道。柳云裳示意春桃留在廊下，指尖刚触到雕花木门，就听见柳若雪娇滴滴的嗓音："王爷当真舍得？我那傻妹妹可是把私库钥匙都给了您。"

"不过是个替死鬼。"萧景琰的低笑混着瓷器相碰的脆响，"等大事成了，凤冠自然是你的。"

柳云裳舔了舔后槽牙。前世她怎么就信了这男人的鬼话？说什么韬光养晦都是做给太子看的，说什么娶她是为护柳家周全。原来从三媒六聘开始，就是场精心设计的局。

"谁在外面？"柳若雪突然厉喝。

柳云裳闪身躲进阴影里。春桃的惊呼伴着瓷器碎裂声传来："小姐当心！这青石板刚泼了水......"

就是现在。

她疾步冲进书房，正撞见萧景琰匆忙收起案上的密信。柳若雪云鬓散乱地歪在贵妃榻上，裙摆露出半截绣着金线并蒂莲的绸裤——那是她及笄时母亲留给她的嫁妆。

"姐姐怎么在此？"柳云裳装作慌乱地碰翻博古架，翡翠貔貅砸在方才藏密信的暗格上，"王爷不是说今日要去兵部述职？"

萧景琰脸色骤变，伸手要扶她时，柳云裳顺势将碎玉塞进他掌心。前世这男人左腕有道疤，说是儿时替先帝试毒留下的。方才惊鸿一瞥，那疤痕分明是贴的假皮。

"云儿的手怎么这么凉？"萧景琰想握她的手，却被碎玉划破指尖。血珠滴在密信边缘，晕开半个凤凰图腾。

柳云裳盯着那个印记。前世抄家时，她在父亲书房暗格里见过同样的纹样。原来从那时起，柳家就注定要当这对狗男女的垫脚石。

"妾身做了噩梦。"她倚在萧景琰怀里，余光瞥见柳若雪扭曲的脸，"梦见姐姐被凌迟，王爷抱着她的尸首哭呢。"

窗外惊雷炸响，柳若雪打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泼在密信上，凤凰图腾的羽翼渐渐变成团墨渍。

萧景琰的手僵在她腰际："梦都是反的。"

雨越下越大。柳云裳走出书房时，春桃正捧着披风候在廊下。她摸到袖袋里顺走的半封密信，被雨水晕开的字迹勉强能辨出"北境""军粮"几个词。

前世她就是在护国寺救了这位闲散王爷，从此死心塌地为他筹谋。如今重活一世，该让这些人尝尝什么叫作茧自缚了。

回到厢房，柳云裳从枕芯里抽出个荷包。里面装着母亲临终前给的田庄地契，前世全填了萧景琰的私兵窟。现在看着泛黄的纸页，她忽然记起嫡姐嫁妆里那三十船楠木。

"春桃，明日去城南棺材铺订副上好的檀木棺。"她咬破指尖在地契背面画了道血痕，"要能装两个人的尺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