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被茂密的梧桐树叶筛成了细碎的金粉,洋洋洒洒地铺满了青石板地。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在庭院里打着旋儿,却怎么也吹不散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喧闹劲儿。
三岁,正是一个孩子对这个世界充满无限好奇,且精力旺盛到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年纪。
对于苏念宁和苏念安这对双胞胎来说,今天是个大日子。因为爹爹苏暮雨带回来的那两只名为“墨玉”和“玄风”的小黑狗,在经过了一晚上的适应后,终于肯卸下防备,陪他们玩耍了。
这两只黑犬幼崽,通体漆黑如墨,没有半根杂毛,在阳光底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它们的体型比普通家犬稍大,四肢修长有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子与其年龄不符的机警与灵性。
“墨玉,快来!这里有肉干!”
苏念宁穿着一身火红的小锦袍,像一团燃烧的小火焰,正蹲在回廊的柱子旁。她手里举着一块苏昌河刚才偷偷塞给她的牛肉干,拼命地晃动着。
墨玉趴在不远处的石阶上,耳朵微微抖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念宁手里的肉干,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屁股已经不安分地扭了起来,但前爪依然死死地抓着地面,似乎在坚守着什么底线。
“姐姐,你这样是不对的。”
一旁,穿着月白小长衫的苏念安背着手,像个巡视领地的小大人一样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急得团团转的墨玉,又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姐姐,摇了摇头,故作老成地说道:“爹爹说了,狗狗是有尊严的。你拿肉干引诱它,它会觉得你是在贿赂它,而不是在和它交朋友。”
念宁气得鼓起腮帮子,把肉干往自己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反驳:“胡说!昌河叔叔说了,没有一块肉干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那就两块!你看,墨玉明明就馋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念宁的话,墨玉终于忍不住了。它“嗷”的一声,后腿猛地一蹬,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念宁而来。
“哇!它来了!”念宁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肉干却还死死攥着。
墨玉并没有真的扑倒她,而是在距离她半尺的地方猛地刹住车,前爪伏地,屁股高高撅起,尾巴摇得像个拨浪鼓,舌头伸得老长,哈喇子都快滴到地上了。
念宁愣了一下,随即咯咯地笑出了声。她伸出手,试探性地在墨玉那毛茸茸的脑袋上摸了摸。
手感好极了!
温热、柔软,又带着一股子蓬勃的生命力。
墨玉似乎很享受这种抚摸,顺势用脑袋蹭了蹭念宁的手心,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她的手腕,眼神里满是讨好。
“念安你看!它喜欢我!”念宁兴奋地大喊,一把抱住墨玉的脖子,整张脸都埋进了那厚实的颈毛里,“它身上有好闻的味道,像是……像是晒过太阳的被子!”
念安看着姐姐和墨玉亲密无间,眼里也闪过一丝羡慕。他转头看向另一只黑犬——玄风。
玄风比墨玉要安静许多,它正端坐在院中央的那棵老槐树下,目光炯炯地盯着树上落下的一片叶子,身姿挺拔得像个小卫士。
念安深吸一口气,学着苏暮雨平时的样子,挺直了腰板,迈着四方步走到玄风面前。
“咳。”念安清了清嗓子,伸出一只白嫩的小手,掌心向下,沉声道,“玄风,坐。”
玄风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还没它背高的小团子。它歪了歪头,似乎没听懂。
念安也不气馁,他蹲下身,与玄风平视,眼神专注而认真:“我是你的主人,你要听我的话。坐。”
这一次,他加了一点刚学会的、微不足道的“气势”。
玄风似乎感受到了这个小主人身上的某种特质,它眨了眨眼,竟然真的乖乖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坐得更加端正了,甚至还抬起一只前爪,轻轻搭在了念安的手背上。
“成了!”念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星光。
他激动得小脸通红,小心翼翼地反握住玄风的爪子,上下晃了晃:“你好,玄风,我是苏念安。以后,我们就是兄弟了。”
玄风似乎听懂了,它凑过去,用粗糙的舌头舔了舔念安的手心,惹得念安一阵缩手大笑。
就在这时,院墙上突然探出两个脑袋。
苏昌河和苏昌离这两个暗河的大高手,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趴在墙头,手里还拿着不知从哪顺来的瓜子,一边磕一边点评。
“兄长,你看那只小的,跟咱们小时候真像。”苏昌离指着正跟玄风“握手”的念安,啧啧称奇,“这才三岁,就有那股子运筹帷幄的劲儿了。以后咱们暗河,怕是又要多出个智多狗。”
苏昌河翻了个白眼,指着另一边正骑着墨玉在院子里转圈的念宁:“拉倒吧。你看那个母的,跟个女霸王似的。咱们小时候可没这么疯,这分明是随了它那个狗爹。”
“嘘!小声点!”苏昌离赶紧捂住苏昌河的嘴,“你不想活了,我还想多活两年呢。要是被暮雨哥听见你说他挑的狗不行,咱们俩今晚就得去后山喂狼。”
两人正说着,院子里的局势突然发生了变化。
念宁骑着墨玉玩得兴起,突然大喊一声:“驾!墨玉,我们要去抓大蝴蝶!”
墨玉虽然聪明,但毕竟是幼犬,玩心正重。听到小主人的命令,它撒开四蹄就冲了出去。念宁毕竟年纪小,下盘不稳,被颠得东倒西歪,眼看就要摔下来。
“姐姐!”念安大惊。
千钧一发之际,原本还端坐在念安面前的玄风,猛地窜了出去。它的速度比墨玉更快,像一道黑色的幽灵,瞬间绕到了墨玉的前方,然后一个急刹车,挡在了墨玉面前。
墨玉急忙停步,两只小狗鼻子对着鼻子,互相嗅了嗅,然后开始在地上打滚嬉闹起来。
念宁被这急刹车晃了一下,直接滚到了草地上。她也不哭,反而觉得好玩,顺势在草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就去抓玄风的尾巴。
“好啊!你们两个合伙欺负我姐姐!”念宁虽然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开了花。
她扑过去,一手搂住一只狗脖子,整个人趴在了两只小狗身上。墨玉和玄风也不恼,一左一右地舔着她的脸蛋,把念宁弄得满脸口水,笑声震得树上的叶子都在颤抖。
念安站在一旁,看着姐姐和两只狗滚作一团,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嘴角却挂着笑意。他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蹲下身,认真地给姐姐擦脸。
“姐姐,脏。”
“不脏不脏!这是墨玉和玄风喜欢我!”念宁抱着狗头不肯撒手,“念安,你也来!我们叠罗汉!”
“幼稚。”念安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刚伸出手,就被墨玉一把拉进了“战局”。
于是,草地上,出现了一幅奇景: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被两只黑色的小狗压在身下,或者骑在身上,四人在草地上滚来滚去,惊呼声、笑声、狗叫声混成一片。
远处的回廊下,叶玖倚着栏杆,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看着这一幕,笑得花枝乱颤。
苏暮雨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
“看来,这两个小家伙很喜欢这份礼物。”苏暮雨的声音温润如玉,目光柔和地落在草地上那三个纠缠在一起的小身影上。
“喜欢是喜欢,就是苦了那两只幼犬了。”叶玖指了指正被念宁当马骑的墨玉,“你看那墨玉,眼神都直了,估计在想,这哪里是小主人,分明是个小魔星。”
苏暮雨轻笑一声:“幼犬通人性,它们知道这是它们的使命。能护得这两个孩子开心,也是它们的造化。”
正说着,草地上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原来是念安想学爹爹的样子“飞身而起”,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眼看后脑勺就要磕在一块凸起的泥块上。
“小心!”叶玖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
但苏暮雨却按住了她的手,低声道:“看着。”
就在念安倒下的瞬间,原本正在和念宁打闹的玄风,猛地转过头。它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竟然赶在念安落地之前,钻到了他的脑袋下面。
“砰”的一声闷响。
念安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玄风的背上。
“嗷——”玄风痛呼一声,但身体却紧绷着,死死地撑在地上,充当了念安的人肉(哦不,狗肉)垫子。
“玄风!”念安吓傻了,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你怎么样?疼不疼?”
玄风甩了甩头,有些晕头转向地站起来,抖了抖毛,然后凑到念安面前,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肚子,尾巴依旧摇得欢快。
念安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一把抱住玄风的脖子,把脸埋在它的毛里,带着哭腔说道:“谢谢你,玄风。你是最好的狗狗。以后我的肉干都给你吃,全都给你!”
不远处的墨玉见状,也不甘示弱,跑到念宁面前,用爪子扒拉她的衣角,仿佛在说:我也要肉干!我也要!
念宁破涕为笑,从兜里掏出一把珍藏的糖果,分给了两只狗:“都有都有!我们是好朋友!”
看着这一幕,苏暮雨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暗河的狗,向来只知道杀戮和服从。”他轻声说道,“但这两只不一样。它们是在爱里长大的,所以它们也学会了爱。”
叶玖靠在丈夫怀里,感慨道:“暮雨,你说等他们长大了,会不会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带着这两只神犬,仗剑走天涯?”
苏暮雨揽紧了她,目光望向远方湛蓝的天空。
“或许吧。但只要他们平平安安,无论是做威震天下的剑客,还是做个闲云野鹤的农夫,都好。”
此时,夕阳西下,将苏家大院染成了一片金红。
草地上,两个孩子和两只狗依然不知疲倦地奔跑着。
“念安,快跑!墨玉要追上来了!”
“姐姐你耍赖!玄风,我们用轻功!”
“汪汪!”
童稚的笑声和犬吠声交织在一起,随着秋风飘得很远,很远。
而在墙头,苏昌河和苏昌离不知何时已经看呆了。
“兄长,”苏昌离擦了擦眼角,笑出泪花止不住,“我突然觉得,咱们暗河以后要是改行开马戏团,肯定能赚大钱。”
苏昌河一脚把他踹了下去:“滚。那是苏家的未来,不是马戏团。”
但他自己转身跳下墙头时,嘴角也挂着那抹从未有过的、轻松的笑意。
在这个充满杀戮与阴谋的江湖里,暗河,终究是活成了一方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