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水,总是冷的。
但在暗河总部的后山禁地,今日的演武场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几位早已退隐、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一辈家主,此刻正黑着脸站在场边。他们身上穿着灰扑扑的布衣,看着像是普通的教头,可那偶尔流露出的气势,却压得场上那些年轻杀手们喘不过气来。
“手腕再低点!你是想杀人还是想给人挠痒?”
“脚步太虚!若是遇上苏暮雨的剑,你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前任大家长之一,正拿着一根藤条,毫不客气地抽在一个年轻杀手的背上。那年轻人闷哼一声,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眼神里只有敬畏,不敢有半分怨怼。
老者喘了口气,目光越过演武场,望向远处那座云雾缭绕的主峰。那里,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成雨落下来,那是叶玖特意为苏暮雨和苏昌河开辟的修炼之地。
“哼。”老者冷哼一声,手里的藤条被捏得咔咔作响。
旁边另一位正在纠正年轻人身法的老妇人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道:“老鬼,心里不平衡了?”
“谁不平衡了?”老者瞪眼,“那丫头片子,手里握着那种逆天的药方,全给了那两个小辈。苏昌河那把性子本来就邪门,现在更是深不可测;苏暮雨那剑意,怕是都要赶上咱们当年全盛时期了。咱们这些老骨头还在泥地里打滚,教这帮兔崽子怎么杀人,她倒好,带着那俩小的飞升去了?”
“不服气,你去跟她说说?”老妇人似笑非笑。
老者张了张嘴,最后却是一声长叹,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说个屁。”
他当然不敢去说。
前几年,叶玖只说了一句话,就堵死了所有老一辈的嘴。
她说:“暗河这条河,流了太多年,水已经浑了,也臭了。要想流进大海,就得换一换水。你们老了,身上的杀气太重,容易把新路走回老路。苏昌河和苏暮雨是变数,我要把他们磨成最锋利的刀,去劈开暗河头顶的那片天。”
出路。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在每一个暗河人的心头。
暗河做杀手生意千百年,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朝堂忌惮,江湖仇视,每一次任务都是在刀尖上舔血。老一辈们虽然厉害,但他们代表的是旧时代的杀戮机器,只会杀人,不懂破局。
而叶玖带来的,不仅仅是实力的提升,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可能性。
“老家主们,发什么呆呢?”
一道清朗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几位老一辈家主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叶玖正背着手,笑吟吟地站在演武场的入口处。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显得英姿飒爽。
“叶……叶姑娘。”刚才还骂骂咧咧的老者立刻换了一副面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明显收敛了脾气,“你怎么有空来这儿?”
“来看看我的‘教官’们尽不尽责。”叶玖走到场边,随手接过老者手里的藤条,在手里掂了掂,“刚才听你在抱怨,说我不带你们玩?”
老者老脸一红,梗着脖子道:“我们是为了暗河好。那两个小子若是压不住那股力量,走火入魔了怎么办?”
“昌河哥想当大家长,他的野心压得住力量;暮雨哥心中自有丘壑,他的剑心稳得很。”叶玖淡淡道,目光扫过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年轻人,“倒是你们,别光顾着羡慕。我把他们送上去,是为了让他们撑住暗河的顶。而你们……”
她顿了顿,手中的藤条猛地挥出,一道凌厉的劲气划破空气,精准地击中了场上一名正准备偷袭的年轻杀手的手腕。
“啪”的一声,那年轻人惨叫一声,手中短刀落地。
“反应太慢。”叶玖收回藤条,看着几位老一辈家主,“暗河要走出去,不能光靠两个绝世高手。底下的这些‘水’,也得换一换。我要你们把这一辈最顶尖的苗子练出来,不用多,三十个,只要能接住苏暮雨三招不死的,就算你们合格。”
几位老一辈家主面面相觑,随即眼中精光爆闪。
接苏暮雨三招?
现在的苏暮雨,那剑快得连他们都觉得心悸。但这确实是个目标,一个能让他们这些老骨头重新燃起斗志的目标。
“三十个……”老妇人眯起眼,看着场上那些稚嫩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兴奋的笑,“叶姑娘放心,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暗河不需要废物。”
“正是此理。”叶玖满意地点点头,“暗河需要出路,这出路,得靠一代代人杀出来,也得靠一代代人护出来。”
她转过身,不再看演武场上的喧嚣,目光投向主峰的方向。
那里,两道气息正在交锋,一黑一白,一狂一静,却隐隐有着融合之势。
“老家主们,”叶玖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别让我失望。等他们出关之日,我要看到一支全新的暗河。”
几位老一辈家主看着她的背影,沉默良久。
“这丫头……”老者喃喃自语,“比咱们当年那个大家长,可狠多了。”
“但也强多了。”老妇人接话道,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或许,暗河真的能有个不一样的未来。”
风吹过演武场,卷起地上的尘土。老一辈的家主们重新拿起了藤条,这一次,他们的眼神里不再有怨怼,只有对未来的狠劲和决绝。
既然出路在前面,那就把这帮小崽子,一个个踹上路去。
……
暗河的后山,终年阴冷,湿气透骨。
但今日,这片被叶玖圈出来的药田里,却弥漫着一股奇异而温暖的甜香。
紫红色的药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露珠。这是叶玖特意改良的“百草萃”药材主药。这个世界的毒物虽多,却大多阴狠暴戾,少了解毒养生的妙用。想来想去,还是宫远徵捣鼓出来的百草萃最为实用——
叶玖蹲在田垄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剪,小心翼翼地修剪着药草的枝叶。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在这灰暗的暗河后山,显眼得像是一束破云而出的光。
“阿玖。”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玖头也没回,嘴角却先一步扬了起来:“苏昌河,你不在前面待着,跑这儿来做什么?若是被药气熏坏了鼻子,可别找我。”
苏昌河走到她身后,看着那一地修剪下来的枝叶,叹了口气:
他撑开暗河标志性的大黑伞,往前跨了一步,将叶玖整个人笼罩在伞下的阴影里,替她挡住了从山崖缝隙里透下来的几缕刺眼阳光。
“这里日头毒,你也不怕晒伤了。”苏昌河的声音就在头顶,听不出喜怒,动作却轻柔得紧。
叶玖剪下一株最饱满的药株,拿在手里把玩,转头看他。苏昌河眉眼间的戾气散去了不少,只剩下专注看着她的眼神。
“我是种药的,又不是种花的,怕什么晒。”叶玖笑嘻嘻地站起身,顺手将那株还带着泥土芬芳的药递到他面前,“喏,赏你的。”
苏昌河低头看了看那株草:“这是给我的?”
“改良版的,去掉了苦味,加了点甘草和蜂蜜的口感。”叶玖眨了眨眼,一脸期待,“原方子太苦,我特意调整的。你尝尝?”
苏昌河看着那株草,又看了看叶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终究是没忍住,伸手接了过来。他没有直接吃,而是先抬手用帕子细细擦去了叶片上的泥土,动作细致得像是在擦拭一把绝世名剑。
“你啊……”他无奈地摇摇头,将叶片放入口中嚼了嚼。
一股清冽的汁液在口腔中爆开,确实如她所说,没有预想中的苦涩,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回甘,顺着喉咙滑下去,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怎么样?”叶玖凑近了些,仰着脸看他。
两人离得极近,苏昌河甚至能看清她鼻尖上沁出的细密汗珠。
“味道……尚可。”苏昌河强压下心头的恶趣味,故作镇定地评价道。
苏昌河:上次刚欺负过,这次不能把人惹毛了。
看到苏暮雨来了,他就撤了。
“切,没诚意。”叶玖撇撇嘴,转身又要去剪下一株。
谁知刚一动,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苏暮雨轻轻一拉,叶玖便撞进了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大黑伞倾斜,将两人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伞下的空间狭小而暧昧。
“做什么?”叶玖抬头,心跳漏了一拍。
苏暮雨低头看着她,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她慌乱的模样。他抬起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颊,擦去那一抹不知何时沾上的泥土。
“你说这药实用,能解百毒。”苏暮雨的声音有些哑,“那它解不解相思毒?”
叶玖一愣,随即脸颊迅速染上红晕,比那药草还要艳丽几分:“暮雨哥,你从哪学来的这些土味情话?苏昌河教你的?”
“无师自通。”苏暮雨轻笑一声,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阿玖,暗河的路不好走,这改革更是步步惊心。那帮老家伙虽然服你,但暗地里未必没有怨言。你整日里为了这些药草操劳,为了那帮小子费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认真:“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这暗河变成什么样,不管你是要种药还是要杀人,我都在这。你想做这暗河的光,我就做你的影。你想做这执刀人,我就做你手里最锋利的刀。”
叶玖怔怔地看着他。
在这个充满杀戮与阴谋的暗河,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江湖,这样直白而赤诚的剖白……
“暮雨哥哥……”叶玖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发热,“你这算是想逗哭我?”
“算是吧。”苏暮雨挑眉,“怎么,我的一片真心,你不收?”
“收,怎么不收。”叶玖突然踮起脚尖,在他唇角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伞下。
他愣在原地,摸了摸唇角,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而愉悦,震得胸腔微微发颤。
“好。”
他重新将叶玖揽入怀中,下巴搁在她的发顶,看着眼前那片郁郁葱葱的药田。
“那这片药田,以后我来陪你种。”
风吹过药田,沙沙作响。
原本阴森恐怖的暗河后山,此刻竟因为这满园的药香和伞下相拥的两人,生出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温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