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9

暗河的清晨，总是笼罩在一层散不去的薄雾里，连带着早饭时的气氛也显得格外压抑。

巨大的食堂内，长条形的木桌两旁坐满了身着黑衣的杀手。这里没有寻常人家吃饭时的闲话家常，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和无数人埋头扒饭的细微咀嚼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仿佛每个人都在随时准备拔刀而起。

直到一道轻快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叶玖背着手，笑眯眯地从后厨的帘子里钻了出来，像是误入狼群的小绵羊，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掌控全场的气场。

“大家早啊！”

这一声清脆的“早”，听得在座的各位杀手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住了。

正咬着肉包子的谢七刀更是猛地一噎，那个包子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噎得他直翻白眼，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叶玖没理会众人的僵硬，她站在长桌的尽头，目光如雷达般精准地扫过每一张脸。

看到那个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的，她微微点头，似乎在确认病情；看到那个坐姿歪斜、时不时扶一下老腰的，她轻轻叹气，满脸惋惜；看到那个一边喝粥一边还在压抑咳嗽的，她的眉头直接锁死，眼神里透出一股“你没救了”的绝望。

“不行，真的不行。”

叶玖摇着头，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桌子中央，双手撑在桌面上，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这群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

“我昨天熬夜看了一下你们的病例，简直没眼看。一个个不是气血两虚就是根基不足，要么就是经脉郁结、毒素堆积。这哪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暗河杀手组织啊？这分明就是个重症堆积地吧？”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心里不服气，但碍于叶玖那“神医”的身份和苏暮雨那把伞的威慑力，谁也不敢接话。

“所以，”叶玖猛地一拍手，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却让人莫名感到背脊发凉，“为了大家的身体健康，也为了暗河的未来，从今天开始，暗河的食堂归我管了。以后咱们不仅要练功杀人，还要食补养生！”

话音刚落，后厨的几个帮工就颤颤巍巍地抬出了几口巨大的木桶。那几个帮工一个个面色惨白，仿佛抬的不是饭，而是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桶盖被揭开的那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厅，甚至盖过了原本的肃杀之气。

那味道，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把五十种不知名的中药材扔进醋缸里发酵了三天三夜，又加了一把烧焦的头发、陈年的臭袜子，最后再混合着死老鼠的味道一起炖煮。那股酸爽直冲天灵盖，熏得人眼泪都要流下来。

（味道如此刺激，是叶玖故意为之。）

“呕——”

不知是谁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干呕。

叶玖仿佛完全没听见，依旧热情洋溢地招呼道：“来来来，别客气！这是我‘特意’为大家熬制的‘十全大补汤’。用了上好的当归、黄芪、鹿茸，还有……”

“叶……叶神医，”谢七刀终于把那个包子咽了下去，哭丧着脸举起手，声音都在颤抖，“我能不能不喝？我觉得我身体挺好的，真的，壮得像头牛！”

“你觉得？”叶玖挑眉，笑容依旧温柔得像春风拂面，但眼底已经透出一丝危险的光芒，“谢七刀，你昨晚是不是又起夜三次？是不是稍微动一动就出虚汗？是不是觉得腰膝酸软，力不从心？”

谢七刀的脸瞬间涨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喝了它，包治百病。”叶玖指了指那桶黑乎乎、粘稠得像泥浆一样的汤汁，语气不容置疑。

谢七刀看着那碗仿佛还在冒着诡异气泡的汤药，咽了口唾沫。他环顾四周，发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仿佛在说“大哥你先走”。

他看了看叶玖那副“不喝就死定了”的表情，心一横，眼一闭，端起碗仰头就灌。

“咕咚。”

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下一秒，谢七刀整张脸都扭曲了。五官像是被揉成了一团，挤在一起，仿佛生吞了一只活癞蛤蟆，还是那种有毒的。

他捂着嘴，硬是没敢吐出来，眼泪哗哗地流，浑身都在颤抖。

“好喝吧？”叶玖笑眯眯地问，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谢七刀竖起大拇指，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好……好喝！透心凉，心飞扬！简直是……人间美味！”

有了谢七刀做表率，其他人也不敢反抗。一时间，大厅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吞咽声，以及压抑的咳嗽声、干呕声。

但这只是第一波抗议。

到了中午，叶玖又推出了“养生清心丸”和“壮骨强身粥”。那丸子黑得像煤球，咬一口能苦掉半条命；那粥绿得像沼泽水，散发着一股青草发酵的酸味。

终于，杀手们忍无可忍了。

当天下午，以谢七刀为首，十几名骨干杀手联名写了一封“血书”，浩浩荡荡地冲进了苏昌河的书房。

“大家长！您得管管啊！”谢七刀一把鼻涕一把泪，跪在地上哭得那叫一个惨，“那汤真的不是人喝的！我怀疑叶神医是在炼毒！再喝下去，不用敌人动手，我们自己就先毒发身亡了！”

“是啊大家长，”另一个杀手附和道，脸色惨白，“那味道太冲了，我现在一闻到药味就想吐，连刀都拿不稳了。这哪里是补身子，这分明是要命啊！”

苏昌河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听着手下的哭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哦？有这么夸张？”他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叶玖也是一片好心，你们怎么能这么说呢？暗河的人，连死都不怕，还怕一碗汤？”

“大家长，您要是觉得不夸张，您去喝一碗试试！”谢七刀豁出去了，大声喊道。

苏昌河动作一顿，刚想呵斥，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

“听说有人不想喝我的汤？”

叶玖倚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黑得发亮的液体。她笑得眉眼弯弯，一步步走进书房，每走一步，那股令人窒息的药味就浓郁一分。

原本还在哭诉的杀手们瞬间作鸟兽散，连谢七刀都脚底抹油溜得飞快，生怕被波及。

书房里只剩下苏昌河和叶玖。

苏昌河看着那碗“生化武器”，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叶玖啊，大家都是开玩笑的，你也别太当真。这汤……你自己留着补补身子就好，我最近身体好得很。”

“那怎么行？”叶玖走到桌前，放下托盘，语气严肃，“大家长日理万机，身体最重要。这汤里我加了珍贵的百年人参，还有……”

“我不需要补气！”苏昌河猛地站起身，试图绕过桌子溜走，“我最近火气大，喝这个容易流鼻血。真的，我身体很虚，受补不起。”

“是吗？”叶玖身形一闪，直接挡住了他的去路，脸上那温柔的笑容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苏昌河好歹也是暗河的大家长，一身内力深不可测，可面对叶玖，他竟有一种秀才遇上兵的无力感。他总不能对叶玖动手吧？

“苏昌河，”叶玖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他，“你要是不喝，我就去告诉苏暮雨，说你带头抵制我的药膳，还说我做的饭是毒药，甚至说……你想毒死暗河的所有人。你说，苏暮雨是信我，还是信你？”

苏昌河嘴角一抽。苏暮雨那个护妻狂魔，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叶玖那边，然后逼着他喝两碗，甚至可能还会在旁边微笑着看他喝。

“你……你这是威胁。”苏昌河咬牙切齿。

“我是为了你的健康。”叶玖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端起那碗汤，左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苏昌河的手腕，右手端着碗直接怼到了他嘴边。

“张嘴。”

“我不——”

苏昌河的话还没说完，叶玖另一只手已经捏住了他的鼻子。

窒息感袭来，苏昌河本能地张开嘴呼吸。

“咕咚。”

叶玖眼疾手快，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直接灌了进去。

苏昌河瞪大了眼睛，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味道直冲天灵盖，苦、涩、酸、辣，五味杂陈，仿佛在嘴里炸开了一颗药材手雷。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狼狈不堪。

叶玖松开手，满意地看着空碗，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嘛。大家长果然深明大义。以后每天早上，我都会让人给您送一碗去，风雨无阻。”

说完，她心情愉悦地转身离开，留下苏昌河一个人在书房里怀疑人生。

苏昌河捂着喉咙，看着叶玖离去的背影，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叶玖……你给我等着！”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叶玖欢快的哼歌声。

当晚，苏暮雨来找苏昌河商议事情，刚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味。

“这是什么味道？”苏暮雨皱眉，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

苏昌河瘫在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手里还捏着一颗蜜饯往嘴里塞，试图压住嘴里的苦味。

“没什么，”苏昌河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声音沙哑，“一些……来自地狱的味道。”

苏暮雨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离开。

而暗河的食堂里，杀手们看着桌上那碗依旧黑乎乎的汤，再看看自家大家长那副惨状，默默地端起了碗。

反抗无效，还是喝吧。

毕竟，活着才有输出啊。

——鲜花加更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