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叶府后花园的凉亭内,炉上的红泥小火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汤翻滚,溢出缕缕清香。
程少商捧着温热的茶盏,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她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昨夜并未睡好。
“怎么了?还在想昨晚那个梦?”

叶玖一边优雅地注水,一边抬眸看她。
程少商叹了口气,放下茶盏,眉头紧锁:

“阿姐,你说人是不是真的有前世今生?或者是……某种感应?”
“哦?此话怎讲?”

叶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昨晚那个梦,太真实了。”
程少商抱着双臂,仿佛那股寒意还未散去。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黑沉沉的荒原上,四周全是枯死的胡杨树,像鬼影一样。天上下着红色的雪,不,那不是雪,是血沫子。”
叶玖倒茶的手猛地一颤,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浑然未觉。
“然后呢?”

她的声音沉了几分。

“然后……”
程少商眼神有些发直,似乎又陷入了那个场景。

“我听见有人在喊‘将军’,可是没有人回应。地上全是断掉的长戈和折戟,还有一匹战马,被削去了半个身子,肠子流了一地……那马还在喘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说到这里,程少商打了个寒颤:

“最可怕的是,梦里有个声音,一直在重复一句话。不是喊救命,也不是喊娘亲,而是说——‘别丢下我,别丢下那盏灯’。”
“哐当。”
叶玖手中的茶壶重重地磕在茶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程少商吓了一跳,回过神来:

“阿姐?你怎么了?”
叶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思绪。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程少商,试探着问道:
“嫋嫋,你梦里的那个人……你看清他的脸了吗?或者说,你感觉到他在哪里了吗?”


“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背影,穿着黑色的铁甲,全是血。”
程少商比划着。

“感觉……他就在我身边,又好像离我很远,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但他那种绝望,我感同身受。就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只能死死守着一盏快灭的灯。”
叶玖沉默了。
黑色的铁甲。
断戟沉沙的荒原。
还有那句——“别丢下那盏灯”。
这世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叶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凌不疑那张冷峻阴郁的脸,以及他在叶府荷塘边,看着少商时那隐忍而深沉的眼神。
叶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精光。
昨晚凌不疑守在程府墙外,少商做了噩梦。
而少商梦到的场景,竟是凌不疑心底最深处的梦魇?
这就是所谓的“同频共振”吗?
因为他在暗处守得太深,太在意,以至于两人的梦境竟然产生了交集?
还是,梦境带来的蝴蝶效应这么足。

“阿姐?你怎么不说话?”
程少商见她神色不对,有些担心地凑过来。

“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这梦是不是不吉利?”
“不,没什么。”

叶玖回过神,伸手替程少商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只是觉得,少商你或许真的与某些人,有着解不开的缘分。”


“缘分?”
程少商撇撇嘴。

“若是这种被吓出一身冷汗的缘分,我宁可不要。我还是喜欢阿姐你,还有袁公子他们,大家在一起吃吃喝喝多好。”
叶玖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深思。
“是啊,吃吃喝喝多好。”

她放下茶盏,目光投向庭院外那株随风摇曳的柳树,仿佛透过层层院墙,看到了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
凌不疑啊凌不疑。
你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自以为只是个见不得光的守护者。
却不知,你的魂魄,早已在梦中与这傻丫头纠缠在一起了。
“嫋嫋~”

叶玖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格外温柔。
“以后若是再怕,就来找我。或者……”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道:
“或者对着窗外喊一声。这世间,总有一些傻子,是听不得你受委屈的。”

程少商一头雾水:

“窗外?喊谁啊?喊莲房吗?”
叶玖但笑不语,只是提起茶壶,再次为她斟满了一杯热茶。
茶香袅袅中,叶玖心中已有了计较。
既然这红线已经乱成了死结,既然这两人连做梦都能连上线,那她这个做“助攻”的,是不是也该推波助澜一把了?
毕竟,那个在梦里守着孤灯不放的少年将军,实在是太苦了。
而她的少商,值得这世间最坚定、最毫无保留的选择。
他们缘分解不开就不解了。
——
叶府今日的午膳,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鲜”味攻势。
正午的日头有些毒,知了在树梢上叫得人心烦意乱,可叶府水榭内的气氛却是一派清凉热闹。
一张紫檀木的大圆桌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鱼肴。
“来,嫋嫋,尝尝这个。”

叶玖手里拿着汤勺,亲自从那只青瓷大碗里舀起一勺汤,盛进程少商面前的玉碗里。
那是一碗白玉鱼丸汤。
汤色清亮如茶,上面漂着几星翠绿的葱花和红色的枸杞,而沉在碗底的,是几颗硕大饱满的鱼丸,白得温润,宛如羊脂美玉。
程少商早就饿了,也不客气,端起碗来先喝了一口汤。

“唔!”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被点燃的星辰。

“好鲜!阿姐,这汤里是不是放了什么宝贝?怎么一点腥味都没有,反而有一股子清甜?”
“哪有什么宝贝,不过是用了最笨的法子。”

叶玖笑着替她夹了一筷子菜。
“这鱼丸是取的黑鱼脊背上的活肉,剔除了所有的筋膜,纯手工剁成泥,再配上陈年的火腿高汤,用筷子顺时针搅打上三千下,才能有此等弹牙的口感。”

程少商听得咋舌,连忙夹起一颗鱼丸送入口中。轻轻一咬,那鱼丸便在齿间欢快地弹跳了一下,紧接着,鲜美的汤汁溢满口腔,嫩滑得几乎不用咀嚼便滑入喉中。

“好吃!太好吃了!”
程少商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我在程家,阿母总是说食不言寝不语,吃个饭跟受刑似的,哪像阿姐这里,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
叶玖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既然喜欢,便多吃些。”

叶玖指了指桌中央那盆红艳艳的大菜。
“还有那个,酸汤鱼片,是特意为你做的。”

那酸汤鱼片用的是上好的草鱼片,薄如蝉翼,铺在金黄透红的酸汤之上,上面撒满了炸得酥脆的干辣椒段和花椒。热油一泼,滋滋作响,酸辣的气息霸道地钻进鼻孔,勾得人馋虫大动。
程少商夹了一片,酸爽开胃,辣得过瘾,吃得她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煞是可爱。

“阿姐,你对我真好。”
程少商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感叹。

“要是天天都能吃到这一桌子鱼,让我不归家都使得!”
叶玖闻言,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
她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替程少商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轻声道:
“嫋嫋,你可知,这鱼虽鲜,却也是这世间最机警、最多疑的生灵。”

程少商愣了一下,眨巴着大眼睛:

“啊?鱼?机警?”
“是啊。”

叶玖目光幽幽,看着碗中清澈的汤水。
“鱼在水中,看似自由自在,实则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一点风吹草动,便会潜入深水,躲进石缝。因为它们知道,一旦露了行迹,便是渔网和钓钩。”

程少商嚼着鱼丸的动作慢了下来,她虽不爱读书,却是个玲珑心窍,听出了叶玖话里的深意。

“阿姐,你是想说……凌不疑?”
昨日那个噩梦,还有叶玖那句意有所指的“傻子”,程少商一直记在心里。
叶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凌不疑便是那条鱼。他身处朝堂这潭浑水之中,四周皆是想要捕食他的鳄鱼肉。他不得不机警,不得不多疑,不得不将自己藏在最深的阴影里。”


“可是……”
程少商放下了筷子,眉头皱了起来。

“他昨晚……是不是就在窗外?”
叶玖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为何这么说?”

果然,能在这样的境地生存的小姑娘,怎么会是笨人呢?

“昨晚我做噩梦,梦见一片荒原,全是死人。”
程少商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

“醒来后,我觉得窗外有人。那种感觉……很冷,又很让人安心。”

“这鱼丸汤,虽然烫,却暖胃。”
叶玖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腻的女娘。
“嫋嫋,若有一条鱼,为了守护一盏灯,甘愿在暗流里游一辈子,永远不见天日,你会觉得他可怜吗?”

程少商沉默了许久。
她看着桌上那盘酸汤鱼片,红油翻滚,热辣鲜香,正如凌不疑那个人,外表看着阴沉可怕,内里却藏着一团火。

“不可怜。”
程少商忽然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因为他自己选了那条路。而且……”
她顿了顿,拿起勺子,狠狠地挖了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含糊却大声地说道:

“而且,若有朝一日那盏灯亮了,他总会想游过来烤烤火的。到时候,我就给他留个窗户缝!”
叶玖怔住了。
随即,她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花枝乱颤,眼角的余光却瞥向了水榭外那处不起眼的假山石后。
那里,一片衣角微微晃动,随后迅速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
叶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只“鱼”,终究还是听到了。
“好,那便给他留个窗户缝。”

叶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
“为了嫋嫋这扇窗,也为了那条……游得辛苦的鱼。”

程少商虽然没完全听懂,但见阿玖高兴,也乐呵呵地举起碗:

“为了鱼丸汤!干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将这一桌全鱼宴映照得格外温馨。
而在看不见的暗处,凌不疑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手按着胸口。那里,心脏跳动得有力而沉重。
他闭上眼,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少商那句——“我就给他留个窗户缝”。
那扇窗,透进来的光,太刺眼,也太温暖了。
—— ♡ —小剧场— ♡ ——

少商喜欢鱼?

主公,我懂了,买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