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巴微扬,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傲娇,那是属于他特有的、初次尝到情爱滋味的炫耀。

“这是阿玖亲手折的。那日林中,她输了给我的。”

“虽然只是一根草,但在本公子眼里,比你们那些俗气的金银玉器,珍贵千倍万倍。”
此言一出,楼垚和程少宫皆是一愣。
书房内安静了一瞬。
他们从未见过袁慎如此直白地承认对某个女子的心意,更未见过他眼中流露出那般柔软而坚定的光芒。那种光芒,不是算计,不是权衡利弊,而是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欢喜。

“啧啧啧~”
程少宫摇着扇子,感叹道,语气中却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调侃。

“看来咱们这位袁大公子,这回是真的栽了。一根狗尾巴草都能当成宝,若是叶姑娘送你个香囊,怕是你连命都要给人家了。”
楼垚则是一脸羡慕,看着那个笔搁,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真好啊……善见,叶姑娘人真好,还送你东西。我什么时候也能有个姑娘送我草……哦不,送我香囊就好了。我不挑食,送我也行。”
袁慎懒得理会两人的打趣,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以掩饰嘴角那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意。

“你们若是无事,便请回吧。我要作画了。”

“作画?”
程少宫好奇道。

“这大晚上的,作什么画?”
袁慎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透过重重屋舍,看到了那个在林中穿梭的娇小身影,看到了她指尖夹着那根草,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

“画山,画林,画……”
他顿了顿,轻声道。
画一位心上人。
楼垚和程少宫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笑了。
看来,这一行,袁慎带回的不仅仅是一根狗尾巴草,更是一颗已经彻底沦陷的心啊。
两人识趣地没有再打扰,告辞离去。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墨香袅袅。
袁慎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壮丽山水,也不是奇珍异草,而是那个少女灵动的剪影。
笔尖落下,墨色晕染。
他没有画她的脸,只画了一个背影。
画中少女身着短打,马尾高束,正回过头来,手中似乎举着什么东西在逗弄着谁。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透过那飞扬的衣角和灵动的姿态,仿佛能听到她清脆的笑声穿透纸背而来。
画罢,袁慎搁下笔,静静地看着那幅画。
那一根狗尾巴草,静静地躺在紫檀木盒中,卧在玉鹿的背上。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书案上。
这一草,一画,一人。
见证着初开的情窦,与那份小心翼翼珍藏的、满溢出来的相思。
——
初夏的风带着几分燥热,卷过街巷,惹得人心头也跟着生出几分莫名的烦闷。
然而,在回春堂的后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被几株高大的枇杷树遮去了大半日头,树荫下摆着一张酸枝木的长案。案上并无医书脉枕,反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只青瓷小罐、一尊精巧的铜制香炉,以及几样不知名的花草根茎。
叶玖今日没有穿平日里出诊时的那身利落短打,而是换了一袭素净的月白长裙,袖口用银丝线绣着几片竹叶,显得整个人清减了不少,却也多了几分娴静。
作为回春堂坐堂的主人,叶玖在旁人眼中是极靠谱的。望闻问切,针石汤药,她那一双素手能起死回生,也能在瞬间稳住病患慌乱的心神。病人们都说,叶大夫身上有股让人安心的草药香,闻着便觉得病痛去了三分。
可此刻,这位“靠谱”的叶大夫,正微微眯着眼,盯着案上那一堆瓶瓶罐罐,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这天气热得紧,那位的洁癖怕是又要犯了。”

叶玖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只有熟人才懂的调侃。
她起身走到一旁的铜盆前,舀起一瓢清凉的井水。井水中浸泡着几片薄荷叶和柠檬草,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凉意。
净手。
这是制香前的规矩,也是她的一种习惯。
她慢条斯理地搓洗着双手,指尖修长白皙,指腹因为常年捣药带着一点薄薄的茧,却并不粗糙,反而显得更有力量。水流顺着她纤细的手腕滑落,打湿了袖口的一角,她却浑不在意。
用细麻布将手细细擦干后,叶玖重新坐回案前。
她先是从一只密封极好的瓷罐中取出一些沉水香屑,那是去年的老料,油性足,味道醇厚。接着,又取了些许檀香、丁香,以及几味她特制的草药——那是为了驱虫而特意调配的。
“霍香、佩兰、白芷……”

她一边低声念叨着药名,一边熟练地将这些香料放入石臼中。
并没有用蛮力去捣,而是手腕轻转,杵头在臼中画着圈,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要让香料混合均匀,又不能破坏了它们原本的香气结构。
这是一种只有顶尖医者和香道师才能掌握的分寸感。
随着研磨的动作,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木清香与药香的奇异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味道初闻有些冲,细闻却觉得神清气爽,连周遭燥热的空气似乎都凉爽了几分。
叶玖的神情专注而温柔。
此时的她,不再是那个在山林间上蹿下跳、拿着狗尾巴草捉弄人的野丫头,而是一位真正的大家闺秀,一位对万物都怀着敬畏之心的医者。
香料研成细粉后,她取出一罐炼制好的梨汁蜜,一点点地倒入粉末中。
指尖探入,开始揉捏。
这是一种极其考验耐心的活计。蜜多了,香丸易散且烟大;蜜少了,香丸干裂难燃。叶玖的手指在粉末中穿梭,感受着湿度的变化,直到那团香泥变得软硬适中,既不粘手,又有着极好的可塑性。
她捏起一小团香泥,放在掌心,双手交叠,轻轻揉搓。
圆润、饱满。
一颗如绿豆大小的香丸便在她指尖成型。
她并没有急着做下一颗,而是拿起一颗做好的香丸,放在鼻端轻嗅。
“嗯,驱虫的这味,还要再加一点苍术。”

她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配比,随即又舒展开来,从旁边的罐子里捏了一小撮苍术粉掺入其中。
做完这些,她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显得有些狼狈,却也透着一种生动的真实感。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端起旁边的凉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堆已经做好的香丸上,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一批,是驱虫的,送给袁慎,免得那些蚊虫扰了他看书的雅兴。
那一堆,是安神的,加了合欢花和酸枣仁,那是为了让他夜里能睡个好觉,少做些那些算计人的梦。
“袁慎啊袁慎……”

叶玖撑着下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在旁人面前,她是妙手回春的叶大夫,温柔、靠谱、值得信赖。可一想到那个总是穿着锦衣、摇着折扇、嘴上不饶人的家伙,她心里的那点“恶趣味”就忍不住冒了出来。
她想起那日他抱着那根狗尾巴草的样子,想起他耳根泛红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
“不知道这香丸送过去,他会不会又说什么‘此物虽好,却不及那一根草珍贵’的话?”

叶玖忍不住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像极了那只偷到了腥的小狐狸。
她将做好的香丸小心翼翼地装进两个精致的瓷瓶里。一个瓶身绘着青竹,一个绘着寒梅。
“青竹君子,寒梅傲骨。”

叶玖拿起那个绘着青竹的瓶子,在手里抛了抛,自言自语道:
“虽然你平日里嘴毒的看着不像个君子,但这瓶子嘛,倒是配得上你。”

正说着,前堂传来了学徒的声音:

“叶大夫,袁公子来了。”
叶玖动作一顿,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那抹狡黠所取代。
她迅速将桌上的瓶瓶罐罐收好,只留下那个绘着青竹的瓷瓶,又拿起一块帕子擦了擦手,这才起身迎了出去。
刚走到回廊转角,便看见袁慎正站在枇杷树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衫,手里依旧摇着那把折扇,只是眉头微蹙,似乎对周围的燥热有些不耐。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袁慎原本紧绷的嘴角在看到叶玖的那一刻,瞬间柔和了下来。

“阿玖。”
他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
叶玖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外头日头毒。”

袁慎轻笑一声,鼻尖药香让他合上折扇,在掌心敲了敲:

“听闻阿玖制香的手艺一绝,袁某特来讨要一些,不知阿玖肯不肯割爱?”
叶玖挑眉,从袖中摸出那个青竹瓷瓶,在他眼前晃了晃:
“想要?拿东西来换。”

袁慎目光落在那个瓷瓶上,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哦?‘叶大夫’想要什么?金银?还是古玩?”
“那些俗物我可不要。”

叶玖狡黠一笑,凑近他几分,压低声音道。
“我要你……”

袁慎呼吸一滞,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要我如何?”
“我要你下次来,不许骑马,坐马车来。”

“其他时候还是多走走,就当是锻炼身体,免得下次再被我推一下就摔倒了。”

袁慎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好。”
他接过那个瓷瓶,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温热的掌心,心头一荡。

“依你便是。”
他拔开瓶塞,一股清凉的药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遭的燥热。

“好香。”
他赞道,目光却紧紧锁在叶玖脸上。

“不过,这香里似乎还少了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

叶玖好奇地问。
袁慎上前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极近,近到叶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少了……”
他俯身在她耳边,声音低沉而磁性。

“送香囊的人。”
叶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瞪了他一眼,转身欲走,却被袁慎拉住了手腕。

“阿玖。”
他唤住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多谢你的香。不过,下次若要制香,记得叫上我。我也想学学,如何将这些草木,变成这般让人心安的味道。”
叶玖回过头,看着他那双真诚的眼睛,心中的那点恶趣味忽然就散了,只剩下满心的柔软。
“想学?”

“那得看袁公子有没有这个悟性了。我的徒弟,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袁慎笑了,笑得如春风拂面。

“那袁某便拭目以待。”
风吹过枇杷树叶,沙沙作响。
阳光透过叶缝洒在两人身上,斑驳陆离。
那瓶中的香丸静静躺着,散发着幽幽的香气,见证着这段在药香与墨香中,逐渐升温的情谊。
—— ♡ —小剧场— ♡ ——

枇杷树,枇杷果,爱吃枇杷的小郎君不是我。
等到日子到了,熬点枇杷膏,放在铺子里。


这样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