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东城的日头,总是比别处要烈上几分。
午时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青石板路晒得泛起一层晃眼的白光,仿佛连空气中都浮动着细碎的金尘。
这并非寻常的燥热,而是一种混合了烈酒、汗味与脂粉香气的滚烫烟火气,直往人鼻子里钻,熏得人未饮先醉。
就在这喧嚣尘世的中心,一辆华贵至极的马车,正缓缓驶入城门。
那马车通体以紫檀木打造,车厢四角挂着鲛纱流苏,随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颠簸,轻轻晃动。
拉车的并非凡品,而是两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西域良驹,马蹄踏地无声,却自有一股沉稳威仪。
街道两旁,酒旗如林,在热风中猎猎作响。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然而,当这辆马车经过时,原本喧闹的街市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卖包子的张大娘愣住了,手里的夹子悬在半空;打铁的李二愣神了,锤子忘了落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辆马车上——那是一种与乾东城格格不入的精致与疏离,仿佛云端之物误入凡尘。
马车并未在城中最繁华的酒楼前停留,而是径直驶向了城东那片显赫的宅邸区,最终缓缓停在了镇西侯府隔壁的那座深宅大院门前。
那宅子几日无人居住,原本有些荒草凄凄,此刻却已是焕然一新。
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前两座石狮子被擦拭得锃亮,连门环上的铜绿都被磨去,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显然,是有人提前安排好了。
玄一站在门口,身姿挺拔如松。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簇新的墨色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显得格外精神。
但他那双惯常冷硬的眸子里,此刻却盛满了难以掩饰的期待,目光死死地盯着那辆马车,仿佛要将车帘看穿。
作为半步神游玄境的强者,玄一的气息早已收敛得如同凡人,但此刻,他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却让路过的百姓下意识地绕道而行,不敢靠近。
车轮碾过最后一块青石板,发出“咯吱”一声轻响,终于停稳。
玄一深吸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随即快步上前,恭敬地垂首立于车旁,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小主子,到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与平日里杀伐果断的模样判若两人。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小手轻轻掀开。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阵清风拂过这燥热的乾东城。
先是一股淡淡的药香袭人。
那不是苦涩难闻的药味,而是一种混合了百草精华的清苦与甘冽,像是深山里清晨的雾气,又像是雨后初霁的草木香,瞬间冲淡了周遭浓烈的酒气与脂粉味。
紧接着,一道小小的身影从马车内探出了头。
那是一个约摸三岁的女娃娃。
她身着淡青色的留仙裙,裙摆处绣着几枝素雅的兰草,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曳。
她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脊背却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傲骨。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面上覆着的一层轻纱。
那轻纱极薄,在日光下几乎透明,却足以遮住她的容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清澈、通透,宛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又似高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眸光流转间,没有半点少女的娇憨与怯懦,反而沉淀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与淡然。
叶玖站在车辕上,微微抬眸,目光越过玄一,扫了一眼这扇朱红大门,最后落在隔壁镇西侯府那高耸的墙头之上。
“玄一。”

她开口了,声音软糯如,带着几分久未开口的沙哑,却极好听的钻进人的耳朵里。
“这就是乾东城?”

玄一连忙拱手,腰弯得更低了些:

“是的,小姐。”

“宅子已命人提前修整妥当,里外都换了新,您惯用的物件也换上了。”
叶玖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街角处一株开得正盛的桃花树上。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落在了她淡青色的裙摆上,与她身上那股清苦的药香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折的美感。
“这里可真是热闹。”

她淡淡地评价了一句,听不出喜怒。
随即,她收回目光,那双如水般的眸子静静地看向玄一,轻声道:
“走吧,进去吧。”

话音刚落,她小小的身子便从车辕上跃下。
玄一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却见那小小的身影在空中轻盈一转,裙摆如莲叶般绽放。她脚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竟如一片羽毛般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门口。
这一手轻功,举重若轻,行云流水,绝非寻常三岁稚童所能拥有。
玄一瞳孔微缩,随即眼底涌上自豪。
他家主子就是最棒的,刚来就适应了。
不愧是……那些大人教导出来的,走哪儿都是最靓的崽。

“小姐,您的轻功越发精进了。”
玄一压下心中的激动,恭敬地说道。
叶玖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仰起头,透过轻纱看着玄一,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
“听说,这儿高手如云,若我不勤加练习,怕是要被人笑话。”


“我说的是真的~落后就要挨打,玖玖加油!”
玄一连忙道:

“谁能笑话小小姐!”

“说起来,在这乾东城,这里离镇西侯府那位小公子最近。”
提到“镇西侯府”,叶玖的目光再次投向隔壁那高耸的墙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现在,一切都还没开始呢。
“百里东君么……”

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
玄一只作没有听清,连忙侧身让开道路,伸手虚扶:

“小小姐,请。”
叶玖迈过门槛,衣袂翻飞间,那股药香也随之涌入府内,仿佛给这座刚刚修整一新的宅子,打上了独属于她的烙印。
街上的看客们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大门后,才像是回过神来。

“那是谁家的女眷?好大的排场!”

“住在镇西侯府隔壁,又这般气派,定是非富即贵!”

“嘘,小声点!”
议论声纷纷扬扬,却再也传不进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内。
宅子里,叶玖站在庭院中央,看着满园新栽的花草,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乾东城,镇西侯府。
她来了。
——
新宅的庭院深深,隔绝了乾东城那仿佛能将人融化的喧嚣。
穿过几重回廊,绕过一丛翠色欲滴的芭蕉,便是叶玖的居所。
屋内陈设早已由玄一安排妥当,皆是药王谷惯用的清雅格调,只是在这燥热的午后,连那紫檀木的案几似乎都透着一股子沉静凉意。
叶玖立在屏风前,抬手解下披风。那淡青色的外衫滑落,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她身形虽小,动作却有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优雅与从容,仿佛这并非是在陌生的新居,而是在她早已习惯的旧地。

“小小姐,水温已经备好了,加了您惯用的安神草。”
温柔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嗯。”

叶玖轻应一声,声音软糯,却透着一股清冷。
屏风后,是一方极大的白玉浴池。
池壁由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触手生凉。
此刻,池中已注满了温水,水面上漂浮着层层叠叠的花瓣,有白的梨蕊,有粉的桃夭,更有几株珍稀的幽昙,在水中舒展着花瓣。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并非这些凡俗花草,而是那一池氤氲热气中,弥漫开来的幽幽药香。
那香气并不浓烈,初闻时只觉清苦,细细嗅来,却又有一股甘冽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这是叶玖特有的味道,仿佛她整个人便是由百草精华凝聚而成。
叶玖褪去最后一丝束缚,赤足踏上白玉台阶。她的脚踝纤细白皙,宛如初雪雕琢,踩在温润的玉石上,竟分不清是玉白,还是肤白。
她缓缓滑入水中。
“哗啦——”
一声轻响,打破了满室的静谧。
温水瞬间包裹了全身,每一个毛孔仿佛都在这一刻舒展开来,贪婪地呼吸着这带着药香的湿润空气。叶玖轻叹一声,将身子沉入水中,只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和白嫩嫩的锁骨。
水波荡漾,推开了那些花瓣。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弄着水面。那原本清澈的水,因着这药香的浸润,竟隐隐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碧色,宛如上好的翡翠融化在了水中。
“玄一。”

叶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浴室内回荡,带着几分水汽的湿润。

“主子,我在。”
玄一守在门外,立刻应声。
“这乾东城的水,似乎比想象中的要混的多呀。”

叶玖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她的手指轻轻绕着一缕湿润的发丝,似乎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慵懒与随意。
—— ♡ —小剧场— ♡ ——
没想到这次来的匆忙,出生地又那么远。


我这不是把玄一提前安排去了乾东城吗?
我呢,你就这么把我丢在药王谷附近了。


对呀,还让我崽一个人出门。

呃~那我给安排的护卫算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