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8）

市集过后的周一早晨，林若曦比平时早醒了半小时。窗外天色尚暗，只有一线微光在地平线上挣扎。她侧过身，看着墙壁——那后面是苏雨晴的房间。昨晚她们道别时，苏雨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她辗转反侧。

那个差点发生的瞬间，那支共享的冰淇淋，夕阳下交错的目光...一切都太过美好，美好到令人恐惧。林若曦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里传来的钝痛。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每次苏雨晴靠近，她的心跳就失控；每次苏雨晴微笑，她的胃部就像有蝴蝶在扑腾。这种感情太过强烈，迟早会毁掉她们的友谊。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早上六点十五分。林若曦轻手轻脚地起床，决定在苏雨晴醒来前离开公寓。她在餐桌上留了张纸条："公司有事，先走了。晚上可能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纸条上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仿佛在掩饰什么。林若曦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安静的公寓，胸口发紧。她在做什么？逃跑吗？

一整天，林若曦都心不在焉。会议中主管点了她的名三次，她才回过神来；午餐时她把咖啡洒在了重要的文件上；下班前她甚至走错了会议室。她的手机安静地躺在包里——苏雨晴只发了一条消息询问她是否真的加班，她回复了一个简短的"是"。

晚上八点，林若曦拖着脚步回到家。公寓里只开了一盏小灯，苏雨晴蜷缩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

"回来了？吃饭了吗？"苏雨晴问，声音比平时客气。

林若曦摇摇头："不是很饿。"她放下包，假装整理鞋带，避开苏雨晴的目光，"今天有点累，我先洗澡睡了。"

"若曦。"苏雨晴叫住她，"你...没事吧？"

林若曦僵在原地。苏雨晴的声音里带着关切，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没事，就是工作太忙。"她勉强笑了笑，"明天见。"

浴室里，林若曦让热水冲刷着脸，分不清脸上是水还是泪。她到底在害怕什么？拒绝？还是更可怕的——接受？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奇怪的疏远持续着。林若曦总是找借口早出晚归，避开与苏雨晴独处的机会。周六早上，当苏雨晴兴奋地提议尝试新的编发样式时，林若曦以头痛为由婉拒了。她看到苏雨晴眼中的光芒瞬间暗淡，却狠下心转身回了房间。

周日下午，林若曦在咖啡店消磨时间，手机震动起来。是苏雨晴："要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林若曦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胸口一阵酸涩。苏雨晴总是这样体贴，即使在这段奇怪的日子里也一样。"带了，谢谢。"她回复道，然后又补充，"可能要晚点回去。"

发完这条消息，林若曦把脸埋进手掌。她到底在做什么？这样伤害苏雨晴，也伤害自己...

轰隆一声雷响，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咖啡店的顾客们纷纷凑到窗前，看着瞬间变成水帘洞的街道。林若曦叹了口气，拿出折叠伞——她其实根本没带伞，刚才只是不想让苏雨晴担心。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林若曦在咖啡店坐到打烊，最终决定冒雨回家。踏出店门的瞬间，冰冷的雨水就浸透了她的衬衫。跑到地铁站的短短距离，她已经浑身湿透。

地铁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同样被雨困住的乘客。林若曦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头发贴在脸上，眼圈发红，活像个落汤鸡。恰如她此刻的心情。

当林若曦湿淋淋地推开公寓门时，苏雨晴正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毛巾，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我说了我带伞的..."林若曦尴尬地说，接过毛巾擦拭头发。

苏雨晴双手抱胸："林若曦，你到底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一周你一直在躲着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林若曦僵住了，毛巾停在头发上。苏雨晴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这通常意味着事情很严重。

"没有，你什么都没做错..."林若曦低声说。

"那是为什么？"苏雨晴向前一步，"从市集那天起，你就变得很奇怪。是不是...是不是那天我太依赖你了？还是我说错了什么话？"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敲打着玻璃，像在附和这场迟来的对话。林若曦看着苏雨晴焦急的脸，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愧疚。她一直在逃避，却让苏雨晴承受这种不明不白的冷落。

"不是你的问题，"林若曦终于说，"是我...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面对我？"苏雨晴皱眉，"什么意思？"

林若曦张了张嘴，却说不出那个简单的真相——我害怕爱上你。就在这时，一声惊雷炸响，震得窗户嗡嗡作响。两人都吓了一跳，对话暂时中断。

"你先去换衣服吧，"苏雨晴叹了口气，"别感冒了。"

林若曦点点头，逃也似地冲进浴室。热水淋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温暖。镜子很快被水汽模糊，就像她此刻混沌的思绪。擦干身体，她换上居家服，深吸一口气才走出浴室。

客厅里，苏雨晴正在整理她们的发饰盒，把市集上用的工具分类收好。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地说："厨房有姜汤，喝点驱寒。"

林若曦站在厨房门口，捧着那碗热腾腾的姜汤，看着苏雨晴忙碌的背影。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突然，一声脆响传来——苏雨晴不小心碰倒了水杯，水洒了一桌，正好泼在林若曦放在一旁的笔记本上。

"啊！对不起！"苏雨晴慌忙抓起笔记本，用袖子擦拭，但已经晚了，纸张被水浸透，字迹开始晕染。

林若曦放下碗冲过去："没事，我来——"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苏雨晴正盯着翻开的笔记本，表情凝固。

那页纸上，除了平常的发型记录，还有一首小诗，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深夜写下的：

「你的手指穿过我的发，

像春风拂过柳枝。

我不敢说，

那触感让我颤抖。

我不敢问，

你是否也数着，

我们之间那些，

未完成的触碰。」

时间仿佛静止了。雨声，呼吸声，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苏雨晴缓缓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林若曦读不懂的光芒。

"这是什么？"苏雨晴轻声问，手指轻轻抚过那被水晕开的字迹。

林若曦的喉咙发紧，所有血液似乎都冲向了脸部。她最隐秘的心思，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苏雨晴面前。

"就...随便写的。"她试图拿回笔记本，但苏雨晴没有松手。

"写给谁的？"苏雨晴追问，声音有些发抖。

林若曦移开视线，无法承受那目光中的炽热："不重要..."

"重要！"苏雨晴突然提高了声音，"这对我很重要！若曦，这一周你一直在躲着我，现在我又看到这个...我不能再这样猜来猜去了！"

窗外的暴雨更猛烈了，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苏雨晴泛红的眼眶。林若曦从未见过她这样激动的样子，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是...是写给你的。"林若曦终于承认，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但我从来没打算让你看到。"

苏雨晴深吸一口气，手指紧紧攥着笔记本："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林若曦脱口而出，"害怕破坏我们现在的关系，害怕你不接受，害怕连朋友都没得做！"

话一出口，林若曦就后悔了。她像个泄了气的气球，所有的防御在一瞬间崩塌。她转身想逃，却被苏雨晴拉住了手腕。

"等等。"苏雨晴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坚定，"你至少...至少让我说句话。"

林若曦僵在原地，不敢回头。苏雨晴的手很暖，紧紧圈着她的手腕，像是怕她消失。

"跟我来。"苏雨晴轻声说，拉着她走向自己的卧室。

林若曦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胸腔。苏雨晴的卧室整洁温馨，床头放着她们在市集上的合照。苏雨晴松开她的手，走向书桌，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

"我也有东西...一直没敢给你看。"苏雨晴说，声音有些颤抖。

那是一个普通的纸盒，但打开后，林若曦倒吸一口气——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她们相处以来的点点滴滴：电影票根，餐厅收据，一起做的手工发饰，还有无数张林若曦的照片——睡着的，笑着的，认真工作的，编发时皱眉的...每一张下面都写着日期和小小的注释。

最上面是一张最近的合照，背面写着："希望有一天，我能有勇气告诉她。"

林若曦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

"我的心。"苏雨晴简单地说，眼眶湿润，"从很久以前就属于你了。"

雨声依旧，但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林若曦看着苏雨晴——她泛红的眼眶，颤抖的嘴唇，还有那双盛满爱意的眼睛——突然明白自己有多么愚蠢。她一直在害怕的，正是苏雨晴也在渴望的。

"所以那些诗..."苏雨晴轻声问。

"都是写给你的。"林若曦承认，"还有很多...都在笔记本里。"

苏雨晴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这一周你躲着我，是因为..."

"因为我发现自己无法控制对你的感情，"林若曦低声说，"每次你靠近，我都想...都想..."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都想什么？"苏雨晴又向前半步，现在她们几乎贴在一起了。

林若曦鼓起勇气，抬头直视苏雨晴的眼睛："都想吻你。"

话音刚落，苏雨晴就踮起脚尖，轻轻地将嘴唇贴上了林若曦的。那个吻很轻，像蝴蝶掠过花瓣，却让林若曦全身的神经末梢都为之震颤。

"这样吗？"苏雨晴退开一点，轻声问。

林若曦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捧住苏雨晴的脸，深深地吻了回去。这个吻比刚才那个更久，更深入，仿佛要把这一周的所有思念和煎熬都倾注其中。她感受到苏雨晴的手环上她的腰，将她拉得更近。

当她们终于分开时，窗外的雨似乎也小了一些。苏雨晴的额头抵着林若曦的，两人都微微喘息着。

"我们真是两个傻瓜，"苏雨晴轻声笑道，"互相喜欢却都不敢说。"

林若曦也笑了，眼眶湿润："我害怕失去你。"

"你永远不会失去我。"苏雨晴坚定地说，再次吻上林若曦的唇。

雨声渐渐变小，但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在这个小小的卧室里，在交换的亲吻和拥抱中，她们找到了比晴天更明媚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