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境后的水珠沿着剧院天窗的钢架滑落,在化妆镜前积成小小的水洼。苏雨晴用牙齿咬开红色马克笔的笔帽,在剧本最后一页划掉三行台词,林若曦潦草的荧光批注在纸页边缘微微发亮:"让主角直接拥抱吧,别像我们总是错过最佳时机。"
"苏小姐,经理说——"
"告诉他再给我半小时。"她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将林若曦笔记本上那句"其实我们都值得温柔结局"揉进主角的独白里。化妆间的灯泡接触不良似的闪烁两下,照亮她手边那早已冷透的咖啡,表面浮着的奶沫已经凝结成蛛网状的薄膜。
舞台上方传来金属碰撞的闷响,老周的声音透过对讲机沙沙传出:"天狼星模块又灭了,我怀疑是接触不良。"对讲机那头夹杂着工具掉落的脆响,"操,这螺丝怎么..."
化妆间的门被猛地推开,剧院经理的皮鞋碾过满地稿纸,在柚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水痕。"技术团队说星空灯太复杂,台风过后电压不稳,必须简化特效。"他扯松领带,喉结上下滚动,"把天狼星那段删了,直接切到谢幕。"
马克笔在纸上顿住,洇出个血珠般的红点。苏雨晴慢慢抬头,镜子里映出她睫毛上沾着的细碎亮片,像结冰的泪滴。"删了?"她的声音很轻,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剧本上林若曦的字迹,"这是整部剧的戏眼。"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经理的巴掌拍在化妆台上,震得咖啡杯里的褐色液体晃出杯沿,"观众七点半入场,而我们的主演还在改剧本!"他的唾沫星子溅在摊开的电路图上,"那堆破灯泡随时可能短路,到时候全场漆黑——"
玻璃碎裂的脆响打断了他的咆哮。苏雨晴看着自己掌心的咖啡杯碎片,褐色的液体正顺着她手腕上的疤痕蜿蜒而下,和去年那个雨夜林若曦为她包扎时渗出的血痕重叠。"要么按原方案演,"她松开手,瓷片叮叮当当落进垃圾桶,"要么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媒体,说新剧院首演为了省钱阉割已故作家的遗作。"
道具间的霉味混着铁锈气息扑面而来时,苏雨晴打了个喷嚏。老周递来的手电筒光束里,漂浮的尘埃像微型银河。她踢开挡路的电缆卷,林若曦留下的工具箱静静躺在角落,不锈钢锁扣上贴着的夜光星星贴纸已经褪成惨绿色。
"要找什么型号的电阻?"老周的声音从货架后方传来,伴随着零件箱翻动的哗啦声。
苏雨晴没回答。她的指甲抠进工具箱夹层的缝隙——去年冬天林若曦演示给她看过的秘密夹层。泛黄的电路图纸滑出来的瞬间,手电筒突然熄灭,只剩图纸上荧光墨水写的字迹在黑暗中呼吸般明灭:"当天狼星亮到第三档,我们的秘密就会显现。"
"找到了!"老周突然大喊。光束重新亮起时,苏雨晴迅速抹了下眼睛,将图纸拍在货架上,"这里,林若曦设计了并联电路做备用方案。"
老周的指尖抚过图纸上精细的标注,油墨蹭黑了他的指纹。"见鬼,"他倒吸一口气,"她连电压波动会导致主控板烧毁都算到了。"手电筒的光圈停在图纸角落的日期上——正是林若曦最后一次住院的前一周。
观众席的灯光暗下时,苏雨晴在侧幕条旁掐灭了第五根火柴。老周猫着腰从控制室溜过来,工作服上沾着新鲜的焊锡痕迹。"好了,"他压低声音,喉结上的汗珠在舞台逆光中闪烁,"但天狼星亮度最多只能调到——"
"第三档。"苏雨晴打断他,火柴梗在她指间断成两截,"我知道。"
大幕拉开时,她听见观众席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叹。舞台中央的星空投射出的银河比彩排时还要璀璨,天狼星的位置亮得几乎刺眼,光柱中浮动的尘埃像被点燃的星云。第三幕高潮处,当主角念出"你看天狼星多亮"的台词时,那颗星星突然爆发出超出设计强度的光芒,将整个剧场照得如同白昼。
观众席爆发的掌声中,苏雨晴在刺目的光亮里眯起眼睛。天狼星的光斑在她视网膜上灼出青色的残影,恍惚间变成林若曦举着星空灯原型对她笑的样子。去年夏天她们躺在天台看英仙座流星雨时,林若曦的胳膊挨着她的胳膊,皮肤上粘着同样的星光。
谢幕时剧院突然断电,黑暗如潮水漫过舞台。苏雨晴保持着鞠躬姿势没动,听见观众席传来困惑的骚动。就在经理的咒骂声从后台传来刹那,星空灯却自动亮起,但不是原先的星座图——投影在穹顶的是完全陌生的星象,一颗流星正划过虚拟天际。
墙面上浮现出夜光涂料勾勒的字迹,和林若曦在西巷仓库墙上留下的一模一样的笔迹:"现在轮到你了。"苏雨晴的膝盖撞在舞台地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观众以为这是精心设计的谢幕彩蛋,掌声和口哨声几乎掀翻屋顶。
最后一丝电力耗尽前,无人操作的投影仪突然启动。两道剪影投映在星空背景上,先是各自独立,然后慢慢靠近。苏雨晴看着那个酷似林若曦的侧影转过头,虚拟的手指穿过光影,轻轻碰了碰她映在墙上的影子。观众席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没人注意到主演脸上的泪水在投影下闪烁如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