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马

天色刚蒙上一层浅灰，城市尚未完全苏醒。

封颂却已经站在了镜子前。

这大概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在穿衣镜前耗费如此心神的时间。

衣柜里的衣服被反复拿出又挂回。

太随意的T恤牛仔裤，会不会显得对这次见面毫不在意。

可若是稍微正式一点的裙装，又似乎与“小疯子”这个网络身份格格不入，更容易在特殊场合暴露风险。

指尖划过几件衣服的布料，最终停在一套烟灰色的休闲套装上。

低调的颜色，宽松却不失设计感的剪裁，兼顾了舒适与某种不易察觉的质感。

她换上衣服，又从抽屉里找出几乎没怎么戴过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最后，是口罩。

镜子里的人，只露出一双眼睛，严严实实，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这样，应该足够安全了吧。

王姐的车准时停在楼下。

一路上，车厢里回荡着王姐絮絮叨叨的叮嘱。

“颂颂啊，姐知道你好奇，但安全第一。”

“记住，口罩千万不能摘，一点缝都不能露。”

“不管谁跟你搭讪，都别理，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手机保持畅通，有任何不对劲，立刻给我打电话，我车就在外面等着。”

封颂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街景，只是胡乱地应着。

“嗯，知道。”

“放心吧，王姐。”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手心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会场选址在一处颇具现代感的艺术园区内，位置不算偏僻，但入口设计得相当隐蔽。

车子在稍远一些的路口停下。

封颂下车时，已经看到一些零星的人影朝着园区的方向走去。

他们和她一样，大多戴着帽子或口罩，步履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寻，混合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空气里似乎都漂浮着一种无形的、名为“期待”的分子。

按照手机上收到的匿名指引，封颂绕到了园区一侧。

一个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斑驳的金属小门虚掩着。

门口站着两个工作人员，同样戴着统一的黑色口罩。

核对过手机上的电子凭证后，工作人员递给她一个盒子。

里面是一个设计简洁的银灰色面具，以及一个看起来像微型耳麦的变声器。

面具覆盖了从额头到下颌的大半张脸，只留下眼睛和嘴巴的区域。

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割裂感。

与此同时，园区的另一端。

一辆黑色的保姆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地下停车场，直接停在了VIP通道入口。

车门打开，檀健次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休闲西装，内搭一件纯黑色的高领衫，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

即便如此，周身那股沉稳又略带疏离的气场依然清晰可辨。

只是那双藏在墨镜后的眼睛，此刻也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波动。

李哥跟在他身后，一边快步走着，一边最后确认着耳麦里的安保信息。

“老板，安保都确认过了，没问题。”

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惯有的谨慎。

“等会儿进去，您就随便看看，当放松一下。”

“千万别太投入，也别搭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免得惹麻烦。”

檀健次脚步未停，只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单音节。

他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高领衫的领口，动作流畅而优雅。

VIP通道内同样设有接待点。

檀健次也领取了同样规格的面具和变声器。

戴上面具的瞬间，他微微侧头，看向通道墙壁上光可鉴人的反射。

镜面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孔轮廓。

一种近乎荒诞的感觉悄然升起。

他来这里，是为了寻找一个只存在于电波中的“声音”。

却讽刺地，首先将自己彻底隐藏在了物理的屏障之后。

几乎是封颂踏入会场主厅的同时。

檀健次也穿过了那条略显幽暗的VIP通道，步入了同一个空间。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巨大的场地内部，灯光被切割成无数迷幻的光束，在空气中交错、流转。

强劲而富有节奏感的电子音乐充斥着耳膜，带着一种科技未来感。

人群已经聚集了不少，放眼望去，是攒动的人头和各式各样的面具。

银灰色的、纯黑色的、甚至带有简单发光线条的。

每个人的声音都经过了变声器的处理，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带着相似的电子合成质感。

在这里，身份、年龄、性别，似乎都被暂时剥离。

谁也无法轻易辨认出谁。

封颂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撞破胸腔。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眼前晃动的人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雷达。

耳朵也竖了起来，试图从嘈杂的背景音和经过处理的、千篇一律的电子音中，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熟悉的特质。

那个低沉的、带着磁性质感的，被她称为“大叔”的声音。

他在哪里？

他会戴着什么样的面具？

他是否也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小疯子”？

期待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不安也随之弥漫开来。

就在她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试图稳住呼吸的时候。

檀健次的视线，也正不着痕迹地掠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具。

他的步伐从容，姿态闲适，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来看热闹的普通参与者。

然而，那双透过面具孔洞露出的眼睛，却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他在寻找。

寻找那个声音清澈，偶尔炸毛，却总能带来一丝纯净慰藉的“小疯子”。

她会是哪一个？

是那个看起来有些活泼的，还是那个安静站在角落的？

两人身处同一个喧嚣的场域。

呼吸着被灯光和音乐染色的同一片空气。

他们的距离，或许只有几步之遥。

面具隔绝了容貌，变声器混淆了声音，现实身份的巨大鸿沟更是化作无形的屏障。

他们近在咫尺，却对彼此的存在一无所知。

更不知道，那个自己心心念念、跨越虚拟世界想要寻找确认的网络知己。

恰恰就是现实中，那个令自己莫名在意、甚至数次公开“针锋相对”的死对头。

一场注定要引爆所有伪装，颠覆所有想象的奔现大戏。

帷幕，已在毫不知情间，缓缓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