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宇涵的童年是被南方梅雨季的潮湿泡软的。老房子在巷子深处,墙皮像浸了水的宣纸,一层层往下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院子里那棵老玉兰树总在六月落满一地白花,腐在泥里的香气混着厨房飘来的油烟味,成了他对“家”最初的嗅觉记忆。
六岁那年,客厅里摔碎的青瓷碗在潮湿的地板上洇出深色的圈。母亲踩着行李箱出门时,裙摆扫过门槛边堆积的玉兰花瓣,沾了些湿冷的白。巷口的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尾的雾里,像一滴墨溶进了清水
他跟着父亲留在老房子里。父亲是个沉默的木匠,工作台就支在玉兰树下,刨花在脚边堆成小山,混着落叶和雨水,发酵出微酸的气息。梅雨季的雨总下得绵密,敲在屋檐的铁皮上噼啪作响,父亲刨木头的沙沙声便从这声响里钻出来,成了家里唯一的动静。母亲走后的第三个月,父亲开始晚归,身上的酒精味盖过了刨花的清香,有时还带着陌生的香水味,甜得发腻,像巷口杂货铺卖的廉价水果糖
有天深夜,暴雨把玉兰花瓣打落了一地,客厅的争吵声撕破雨幕。一个尖利的女声在骂
NPC女人:你儿子就是个拖油瓶
余宇涵攥着被角数到一百,悄悄掀开窗帘——昏黄的路灯透过雨雾,把父亲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正把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塞进出租车,红裙在雨里洇开,像朵被揉烂的罂粟
变故是从十岁那个雨夜开始的。台风过境,玉兰树的枝桠疯狂拍打着窗户,像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抓挠。父亲喝多了,失手打碎了母亲留下的唯一一个相框,玻璃碴溅到余宇涵手背上,渗出血珠。他没哭,只是盯着父亲通红的眼睛,突然觉得那双眼陌生得可怕。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泡在水里,他缩在衣柜里,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怕,我在。”
从那以后,余宇涵的记忆开始出现空白。有时他会在陌生的巷子里醒来,手里攥着没吃完的糖葫芦,糖衣被雨打化了,黏在掌心发黏;有时课堂上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茫然地站起来,同桌说他刚才还在哼一首他从没听过的童谣,窗外的玉兰花瓣正一片片落在窗台上。父亲似乎没察觉,依旧早出晚归,只是偶尔会盯着他看很久,问“你昨天去哪了”,他答不上来,父亲便叹口气,转身去修那些永远修不完的木料,刨花落在积灰的地板上,扬起细小的光尘
十二岁生日那天,梅雨季刚过,阳光第一次透过玉兰树的缝隙照进房间。他在镜子里看到另一个自己——眉眼更冷,嘴角噙着一丝嘲讽,像被晒干的冰棱
“他们都不在乎你,”那个声音在他耳边说,“只有我会保护你。”他吓得摔碎了镜子,碎片里映出无数个惊恐的脸,也映出窗外刺眼的阳光,玉兰树的影子在墙上摇晃,像谁在无声地招手
余宇涵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有时他会在日记本上发现陌生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今天又有人想欺负他,我把他们推到泥坑里了,玉兰花瓣落在他们头上,像给蠢货戴花”
有时醒来会发现自己躺在天台,身上盖着不属于他的外套,风里飘着远处化工厂的气味,混着玉兰的残香。他知道那是“他”,是另一个自己,是在这潮湿、昏暗、没人疼爱的世界里,为他撑起的一把伞
十六岁那年,父亲突发脑溢血去世。葬礼那天难得放晴,阳光把灵堂照得发白,来吊唁的人踩碎了院子里最后几片枯玉兰。余宇涵站在灵前,没有流泪。直到深夜,他独自回到空荡荡的老房子,月光从玉兰树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地板上织出破碎的网
镜子里的“他”突然红了眼眶,声音哽咽:“现在,只剩下我们了。”那一刻,余宇涵终于伸出手,轻轻触碰镜面,指尖沾着老房子里永远擦不去的潮气,像是在触碰另一个孤独的灵魂
余宇涵我只有你了
木门在风里吱呀作响,墙上还贴着他小时候画的全家福,母亲的位置被岁月磨得模糊,边缘卷了角,像被雨水泡过又晒干的纸。余宇涵坐在父亲常坐的木椅上,指尖划过粗糙的木纹,突然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怕,以后我陪你。”他笑了笑,轻声回了
余宇涵好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混着玉兰树夜里散发的淡香,把两个灵魂温柔地裹在里面。这个世界或许从未对他温柔过,但还好,他有另一个自己,在每一个梅雨季的深夜,每一个玉兰花开的清晨,替他把日子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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