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这日,春光正好。
阮桃夭站在铜镜前,任由春莺为她系上淡粉色罗裙的腰带。与往日刻意扮丑不同,今日她薄施粉黛,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发间一支白玉簪,清丽脱俗。
"小姐今日真好看。"春莺小声赞叹,"像极了当年苏夫人画像上的模样。"
阮桃夭指尖轻抚白玉簪——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她深吸一口气:"东西准备好了吗?"
春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按小姐说的,这药服下后会起红疹,但两个时辰自解,无害的。"
阮桃夭将药包藏入袖中暗袋。今日这场戏,她必须演得滴水不漏。既要让阮梨落"当众发病",又要保全春莺,还不能让刘氏起疑...
"桃夭!磨蹭什么?"刘氏尖锐的声音从院外传来,"马车等着呢!"
阮桃夭迅速低下头,恢复了那副怯懦模样:"来了,母亲。"
——
裴府的赏花宴设在西园,满园海棠开得正盛。各府夫人小姐们三三两两聚在花树下,衣香鬓影,笑语嫣然。阮桃夭跟在刘氏身后,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好奇或轻蔑的目光。
"那就是阮家大小姐?看着呆头呆脑的。"
"听说前几日还私会裴大人呢..."
"嘘,小声点..."
阮桃夭假装没听见,目光却悄悄搜寻着裴景煜的身影。他站在一株西府海棠下,正与几位朝臣交谈。一袭靛青色锦袍衬得他肩宽腰窄,玉冠束发,比平日更添几分贵气。
似是感应到她的视线,裴景煜突然转头,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她身上。阮桃夭慌忙低头,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裴大人!"阮梨落突然拔高声音,拖着刘氏快步向前,"小女子久仰大人诗才..."
刘氏顺势将阮梨落往裴景煜身边推,完全不顾礼数。阮桃夭被晾在一旁,反倒松了口气。她悄悄退到角落,观察着场中局势。
宴席开始后,侍女们端上精致的点心和酒水。阮桃夭注意到阮梨落正得意洋洋地朝她使眼色——刘氏定是在她的酒中动了手脚。很好,计划开始了。
"桃夭,给裴大人敬酒。"刘氏突然提高声音,将一杯酒塞到她手中,"多谢他前日的'关照'。"
阮桃夭"惶恐"地接过酒杯,手指微微发抖。她缓步走向裴景煜,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不小心"绊了一下——
酒液泼洒而出,却在即将沾到裴景煜衣袍的瞬间,被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侧身避开。酒杯"啪"地摔碎在地,清脆的声响让全场骤然安静。
"对、对不起!"阮桃夭慌忙跪下,作势要去捡碎片。
"无妨。"裴景煜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深沉,"阮小姐没伤着吧?"
刘氏脸色铁青地走过来:"这丫头笨手笨脚的,让大人见笑了。"她狠狠掐了阮桃夭一把,"还不快滚下去!"
阮桃夭"惊慌"地退后,却在转身时袖中暗袋里的药粉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入了阮梨落的酒杯。药粉入酒即化,无色无味。
"裴大人。"刘氏强撑笑脸,"小女梨落琴艺不凡,不如让她..."
她话音未落,阮梨落突然发出一声怪叫,双手疯狂抓挠自己的脸和脖子:"好痒!好痛!"眨眼间,她脸上冒出大片红疹,模样骇人。
"梨落!"刘氏尖叫着扑过去,"你怎么了?!"
场面一片混乱。阮桃夭低着头退到人群边缘,唇角微勾。计划成功了一半,接下来只要...
"是阮桃夭!"刘氏突然指向她,声音尖利如刀,"一定是她下毒害我女儿!"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来。阮桃夭做出惊恐状:"母亲,我、我没有..."
"还敢狡辩!"刘氏歇斯底里,"你嫉妒梨落,一直想害她!前日还私会裴大人,不知廉耻!今日我要当众揭穿你的真面目!"她转向在场众人,"诸位,这丫头表面装得乖巧,实则心肠歹毒!我提议立刻将她送去静心庵管教!"
阮桃夭眼中迅速泛起泪光,身体微微发抖——不是装的,她确实没想到刘氏会如此狠毒,当众毁她清誉。
"母亲..."她声音哽咽,"我真的没有..."
"闭嘴!"刘氏厉喝,"来人,把这贱人拖下去!"
两个粗壮婆子应声上前。阮桃夭攥紧了袖中的银针,准备最后一搏——
"且慢。"
一个冷峻的声音如利剑劈开混乱。裴景煜大步走来,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他站到阮桃夭身前,将她完全挡在身后。
"刘夫人。"他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鸦雀无声,"你指控阮小姐私会外男,可有证据?"
刘氏一愣:"我...我有丫鬟作证!"
"哦?"裴景煜挑眉,"那丫鬟可曾亲眼见到什么逾矩之事?"
"这..."刘氏语塞,随即恼羞成怒,"裴大人这是何意?莫非你要包庇这贱人?"
裴景煜眼神一冷:"请注意言辞。你口中的'贱人',是本王未来的王妃。"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众人头顶。阮桃夭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裴景煜挺直的背影。他在说什么?!
刘氏脸色惨白:"王、王妃?大人莫不是开玩笑..."
"本王从不开玩笑。"裴景煜转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单膝跪地,执起阮桃夭的手,"阮桃夭,你可愿嫁我为妻?"
全场死寂。阮桃夭脑中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裴景煜的手温暖而有力,握得她生疼。他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与温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恳求?
演戏。一定是演戏。为了帮她解围。阮桃夭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却见刘氏疯了一般冲过来:
"不行!她不能嫁!她..."
"刘夫人。"裴景煜起身,声音冷得像冰,"你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阮小姐的婚事,还轮不到一个继母做主。"
刘氏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就在这时,阮正廉匆匆赶到,脸色铁青:"裴大人,这是何意?"
裴景煜微微颔首:"阮大人,本王正欲向令爱提亲。"
阮正廉目光阴鸷地在两人之间扫视:"小女愚钝,恐怕配不上大人。"
"配不配得上,由本王说了算。"裴景煜语气不容置疑,"三日后,我会请圣上赐婚。"
说完,他不等阮正廉回应,便牵着阮桃夭离开了花园。众人自动让出一条路,各种目光如箭般射来——震惊、嫉妒、探究...
阮桃夭机械地跟着裴景煜走,脑中乱成一团。直到被他带入一间僻静的书房,她才如梦初醒般抽回手:
"裴大人,你不必如此..."
"我是认真的。"裴景煜直视她的眼睛,"我想娶你,不是演戏。"
阮桃夭胸口如压了块大石:"为什么?因为同情?还是因为..."她声音发颤,"你想查我父亲?"
裴景煜眉头紧锁:"你以为我求婚是为了查案?"
"不然呢?"阮桃夭苦笑,"我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
"可我认识你已经十年了。"裴景煜突然道。
阮桃夭怔住:"什么?"
"十年前,苏姨带你来过裴府。"裴景煜声音柔和下来,"那时我重病在床,你偷偷塞给我一块桃花酥,说吃了就不苦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阮桃夭隐约记得小时候确实随母亲去过一个府邸,见过一个病弱的少年...但那竟是裴景煜?
"我..."她刚要开口,书房门突然被敲响。
"大人,急报!'桃花大盗'出现在刘阁老府上,被侍卫重伤后逃脱,现场留有血迹!"
裴景煜脸色一变:"我立刻去。"他转向阮桃夭,"你先回府,明日我再..."
"你去吧。"阮桃夭强作镇定,"我没事。"
裴景煜深深看她一眼,匆匆离去。阮桃夭站在原地,心乱如麻。求婚、童年回忆、"桃花大盗"...太多信息一下子涌来,让她无所适从。
——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凝重如铁。刘氏和阮梨落坐在对面,眼中满是怨毒。阮正廉则一直用探究的目光盯着阮桃夭,不知在想什么。
刚进府门,阮正廉就冷冷道:"桃夭,来书房。"
书房内,阮正廉从暗格取出一本账册摔在桌上:"解释一下。"
阮桃夭心头一跳——这正是"桃花大盗"从刘阁老府上偷走的贪污证据!
"父亲,我不明白..."
"别装了!"阮正廉厉声喝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年在查什么?'桃花大盗'?呵,跟你母亲一样不自量力!"
阮桃夭浑身血液仿佛凝固:"母亲...是你害死的?"
阮正廉冷笑:"她非要查那桩旧案,自寻死路。"他逼近一步,"现在你勾搭上裴景煜,也想步她后尘?"
阮桃夭后退到墙边,手悄悄摸向袖中的银针:"什么旧案?"
"十年前户部贪污案。"阮正廉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那根本不是贪污,而是...算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突然掐住阮桃夭的脖子,"你只需记住,若敢对裴景煜透露半个字,你那小丫鬟和裴景煜都得死!"
阮桃夭眼前发黑,手中银针正要刺出,书房门突然被撞开:
"老爷!不好了!大理寺的人闯进来了!"
阮正廉松开手,脸色大变:"带她下去!锁起来!"
——
被锁在闺房内,阮桃夭揉着淤青的脖颈,思绪如麻。父亲承认害死了母亲...户部案另有隐情...裴景煜的求婚...
窗外突然传来轻微的敲击声。阮桃夭开窗一看,是春莺!
"小姐!"春莺满脸泪痕,"大理寺在搜府,说是找'桃花大盗'!老爷命我明日一早就送您去静心庵!"
阮桃夭心一沉。父亲这是要灭口!她必须立刻离开,但去哪?如何查清真相?
"春莺,帮我个忙。"她迅速写下一封信,"明日一早,把这送到裴大人手上。"
春莺点头如捣蒜:"小姐您呢?"
"我得先躲起来。"阮桃夭从床下暗格取出一个小包袱,"放心,我自有去处。"
夜深人静时,阮桃夭用银针撬开锁,翻窗而出。她刚落地,就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大理寺的人还在搜府!
她猫腰穿过花园,正要翻墙,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搜仔细点,'桃花大盗'受了伤,跑不远。"
是裴景煜!阮桃夭下意识躲进假山后,却见他手中拿着什么——一块染血的帕子,上面绣着...一朵桃花!
心跳如鼓,阮桃夭突然意识到:裴景煜在找"桃花大盗",而"桃花大盗"就是她!这些年她暗中劫富济贫,专偷贪官,每次都留下一枝桃花为记...
脚步声越来越近。阮桃夭咬牙转身,却踩断一根树枝——
"谁在那里?"裴景煜厉喝。
阮桃夭知道逃不掉了。她深吸一口气,主动走出阴影:"是我。"
月光下,裴景煜的表情从惊讶到恍然,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了然上:"果然是你。"
阮桃夭没有否认:"你要抓我吗?"
裴景煜上前一步,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掀开袖子——白皙的手臂上,一道新鲜的伤口正在渗血。
"'桃花大盗'被刘阁老府的侍卫所伤。"他声音低沉,"我早该想到的。"
阮桃夭闭了闭眼:"现在你知道了。要拿我归案吗?"
裴景煜没有回答,而是轻轻抚上她的伤口:"疼吗?"
这简单的两个字击溃了阮桃夭的防线。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裴景煜,我父亲...他杀了母亲...户部案另有隐情...我..."
"我知道。"裴景煜突然将她拥入怀中,"我都知道。但现在你必须离开,立刻。"
阮桃夭抬头:"你不抓我?"
"我若要抓你,何必等到现在?"裴景煜苦笑,"从看到你验尸的手法起,我就怀疑了。只是..."他轻抚她的脸,"我宁愿自己猜错了。"
远处传来更多的脚步声。裴景煜迅速脱下外袍裹住阮桃夭:"城南有座废弃的苏府,是你外祖家,暂时安全。三日后午时,我们在那里见。"
"那你..."
"我会处理好这里。"裴景煜在她额头印下一吻,"相信我。"
阮桃夭点头,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她不知道的是,她刚离开,一队禁军就包围了阮府,为首的太监高声宣布:
"奉圣谕,阮正廉勾结'桃花大盗',即刻收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