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桃夭紧了紧头上的方巾,确保没有一丝碎发漏出。铜镜中的少年眉清目秀,一双杏眼在刻意描粗的眉毛下显得英气十足。她满意地点点头,将最后一点姜黄粉抹在脸上,让肤色看起来更加暗沉。
"小姐,您真要一个人出去?"春莺绞着手指,满脸担忧,"要是被老爷发现..."
"放心,他们去灵隐寺上香,不到申时回不来。"阮桃夭将一包银钱塞进袖袋,"我去去就回。"
春莺递过一个小包袱:"那至少带上这些药膏,您手上的伤..."
阮桃夭看了眼掌心尚未痊愈的灼伤痕迹——那是三天前"不小心"打翻香炉造成的。她微微一笑:"好。"
从后院小门溜出,阮桃夭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小巷,来到西市最热闹的街衢。今日是市集日,街上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她压低帽檐,灵活地在人群中穿行。
转过一个街角,一块写着"清茗轩"的招牌映入眼帘。这是京城消息最灵通的茶馆,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也是她此行的目的地。
刚踏入茶馆,一阵浓郁的茶香便扑面而来。阮桃夭选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要了壶碧螺春,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谈话。
"...听说昨晚又有一位大人府上遭窃了!"邻桌一个商人模样的男子压低声音道。
"是户部那位吧?"他的同伴接口,"活该!去年黄河决堤,他克扣赈灾银两,害死多少百姓..."
阮桃夭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第五家了。这位"桃花大盗"专挑贪官下手,每次都会在现场留下一枝新鲜的桃花。官府悬赏缉拿,民间却将他奉为侠盗。
"这位兄台,可否借个座?"
一个清朗的男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阮桃夭抬头,只见一位身着靛青色长袍的年轻男子站在桌前。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面容俊朗,一双凤眼含笑,腰间悬着一柄乌木鞘的短剑。
茶馆确实客满。阮桃夭略一犹豫,点头道:"请便。"
男子道谢落座,也要了壶茶。阮桃夭注意到他倒茶时右手虎口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又或是...握剑留下的?
"在下姓裴,不知兄台如何称呼?"男子忽然开口。
阮桃夭心头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敝姓阮。"这不算说谎,她确实姓阮。
"阮兄弟也对'桃花大盗'感兴趣?"裴姓男子瞥了眼她方才在桌上无意识画下的桃花图案。
阮桃夭下意识想否认,却见对方眼中并无试探,只有纯粹的好奇。她放松了些:"裴兄不也是?"
男子笑了,那笑容让他整张脸都明亮起来:"实不相瞒,我确实对此案有些兴趣。依阮兄看,这'桃花大盗'下次会挑谁家下手?"
阮桃夭思索片刻:"若按前几案的规律,专挑声名狼藉又证据难查的官员...我猜是兵部侍郎赵大人。"
"巧了,我也正想到他。"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赵侍郎去年在军械采购中中饱私囊,导致边关将士冬衣不足,冻死者众。只是他做事隐蔽,证据难寻。"
两人越谈越投机,从"桃花大盗"案聊到近日几起悬案,竟发现彼此见解惊人地一致。阮桃夭许久未曾与人如此畅快地交谈,一时忘了掩饰,分析案情时眼中闪烁着敏锐的光芒。
"阮兄年纪轻轻,见识却是不凡。"裴姓男子为她斟了杯新茶,"可是读过《洗冤录》?"
阮桃夭暗道不妙,差点露馅。《洗冤录》是本朝刑狱经典,寻常少年哪会研读?她正欲搪塞过去,忽听外面一阵喧哗。
"走水啦!西市牌楼走水啦!"
茶馆内顿时乱作一团,众人纷纷往外跑。阮桃夭被挤得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一只温暖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膀。
"小心。"裴姓男子护在她身侧,"人多危险,我们慢些出去。"
两人刚走到街心,忽听一声马匹嘶鸣。一辆失控的马车正朝人群冲来!电光火石间,阮桃夭感到一股大力将她往旁边一拽,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
待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裴姓男子紧紧护在怀中,他的右臂被马车辕木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
"裴兄!你受伤了!"阮桃夭慌忙扶他到路边坐下。
男子摇摇头:"皮外伤,不碍事。"
阮桃夭不由分说扯下自己的衣摆,又从怀中掏出春莺给的药粉,熟练地为他清理伤口。药粉洒在伤口上时,男子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专注地看着她包扎的动作。
"阮兄懂医术?"
"略通皮毛。"阮桃夭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这伤口虽不深,但需防感染。裴兄回去后要用盐水清洗,再敷上金疮药。"
包扎完毕,她才发现两人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男子身上有淡淡的沉香气,混着一丝墨香,莫名地令人安心。她急忙后退一步:"多谢裴兄相救。"
"彼此彼此。"男子笑着活动了下手臂,"阮兄包扎手艺不错。"他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不知日后可否再与阮兄讨教?"
阮桃夭犹豫片刻,点了点头:"三日后同一时辰,如何?"
"一言为定。"
目送男子离去的背影,阮桃夭心中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这位"裴兄"谈吐不凡,见识广博,举手投足间更有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气度,绝非普通文人。他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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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您总算回来了!"春莺一把将刚翻墙进来的阮桃夭拉进屋内,"老爷他们已经回府了,刚才还派人来问您呢!"
阮桃夭迅速换回女装,洗去脸上的伪装:"说我睡着了?"
"嗯。"春莺点头,随即注意到她衣摆的缺失,"发生什么事了?"
阮桃夭简单说了街上的意外,却没提那位裴姓男子。不知为何,她想将这段相遇当作自己的小秘密。
"对了,你帮我打听个人。"她忽然想起什么,"姓裴,二十三四岁,会使剑,可能是个官员..."
春莺瞪大眼睛:"小姐...您该不会是遇到裴景煜裴大人了吧?"
阮桃夭手中的梳子"啪"地掉在地上:"你说谁?"
"裴大人啊!大理寺少卿!他休沐时常微服私访,听说最爱去茶馆听市井消息..."春莺说着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幅画像,"您看是不是他?"
画像上的男子面容冷峻,不怒自威,与茶馆中那个谈笑风生的"裴兄"判若两人。但那双眼睛...阮桃夭绝不会认错。
"是他..."她喃喃道,心跳突然加速。大理寺少卿裴景煜,那个传闻中冷酷无情的"铁面判官",居然就是今日与她相谈甚欢的"裴兄"?更可怕的是——他认出她了吗?
春莺还在喋喋不休:"听说裴大人办案如神,但为人冷傲,从不与闲杂人等交往。小姐您居然能与他聊这么久..."
阮桃夭走到窗前,望着渐暗的天色。今日在茶馆,她畅所欲言,几乎忘了掩饰。若裴景煜认出了她...一个闺阁小姐女扮男装混迹市井,还精通刑狱之学,这传出去还得了?
但转念一想,若他没认出呢?阮桃夭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父亲近来行踪诡秘,书房深夜常亮灯到天明。她一直想查探其中缘由,却苦于没有门路。而大理寺少卿...岂非最好的信息来源?
"春莺,明日一早去打听裴大人的行程。"她转身吩咐,眼中闪烁着决心的光芒,"我要'偶遇'他。"
"小姐!您该不会是想..."
"放心,我自有分寸。"阮桃夭唇角微扬,"既然裴大人喜欢微服私访...那我这个'阮公子'自然可以继续与他'偶遇'。"
窗外,一轮新月悄然升起。阮桃夭不知道的是,此刻大理寺内,裴景煜正对着案几上的一份卷宗沉思。卷宗上赫然写着:阮正廉涉嫌贪污案,证据待查。
而他受伤的手臂上,包扎得整整齐齐的布条边角,绣着一朵几不可见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