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零两个月后·清明
细雨如丝,宁州墓园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沈念撑着一把黑伞,另一只手捧着一束白色马蹄莲——林薇最喜欢的花。他的西装口袋里,揣着一张刚刚冲洗出来的照片。
林薇的墓碑前已经放了一束新鲜的茉莉花,花瓣上还沾着雨滴。沈念蹲下身,将马蹄莲放在旁边,用手指轻轻擦去墓碑照片上的水珠。照片里的林薇微笑着,眼神温柔如初。
"我带了新照片给你看。"沈念从口袋里掏出照片,那是上个月基金会周年庆时,康复中心的孩子们围着他切蛋糕的瞬间。照片角落,苏雨晴举着香槟对他眨眼,背景墙上挂着林薇的大幅肖像。
"基金会现在资助的孩子已经超过两百名了。上周有个叫小杰的听障男孩,用陶泥做了个你的雕像,丑萌丑萌的..."沈念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清梦,"苏雨晴说那孩子有天赋,要重点培养。"
雨丝渐密,打湿了他的裤脚和皮鞋。沈念浑然不觉,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近况,仿佛墓碑下的人只是暂时无法回应。
"林叔上个月心脏病又犯了,不过不严重。我现在每周都去看他,顺便..."他顿了顿,"顺便吃他做的红烧排骨。味道很像你做的,就是糖放得少了些。"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念回头,看到林建国撑伞走来,手里也拿着一束花。两人目光相遇,都有些尴尬。自从林薇去世后,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轮流来扫墓,尽量避免碰面。
"您来了。"沈念站起身,退后一步让出位置。
林建国点点头,将手中的百合放在墓前。他比三年前苍老了许多,鬓角全白,腰背也不再挺拔。但眼神中的锐利不减,尤其是在看向沈念时。
"听说基金会要扩建?"林建国突然开口。
沈念一怔:"是的。打算在城东建一个康复中心分部。"
"需要多少资金?"
"初步预算两千万。我们已经筹到..."
"我出五百万。"林建国打断他,"就当是薇薇的嫁妆。"
沈念喉咙发紧:"谢谢您。但不必..."
"不是为了你。"林建国冷冷地说,"是为了我女儿的心愿。"
雨声填补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沈念看着这位曾经叱咤商界的长者颤抖的手指,突然意识到他们何其相似——都用冷漠掩饰着无法愈合的伤痛。
"上周整理薇薇的遗物时,"沈念打破沉默,"我找到了一本相册。"
林建国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里面全是您和薇薇的照片,从她小时候到她...结婚前。"沈念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我想您可能想要这个。"
林建国接过纸袋,抽出里面的相册。翻开第一页,是林薇周岁时坐在他膝上的照片,他那时还年轻,笑容灿烂得不像是同一个人。
"我以为...都丢了。"林建国的手指抚过照片,声音突然沙哑,"她妈妈走后,我很少拍照..."
"薇薇说您讨厌拍照。"沈念轻声说,"所以她都是偷拍的。每张照片背面都写了日期和...她想对您说的话。"
林建国翻到最后一页——林薇穿着婚纱的背影,站在沈家别墅的阳台上。照片背面写着:"爸爸,今天我要嫁人了。虽然您总说这是商业联姻,但我真的很爱他。希望有一天,您也能像爱我一样爱他。"
一滴泪水砸在相册上。林建国猛地合上相册,转身就要离开。
"林叔!"沈念叫住他,"下周二...是薇薇的生日。我和苏雨晴准备在康复中心办一个小型纪念会。您...愿意来吗?"
林建国的背影僵在原地。雨幕中,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她最讨厌过生日。"
"我知道。"沈念点头,"她说因为您总是工作忙,很少陪她。但今年...我想试试不一样的方式。"
林建国慢慢转过身,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什么方式?"
"给孩子们发蛋糕和礼物。薇薇说过,她小时候最期待的生日礼物,就是能和您一起去游乐园。"
林建国的表情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地址发我。"
目送林建国离去,沈念重新转向墓碑。雨中的林薇依然微笑着,仿佛早已预见了这一切。
"你总是对的。"沈念轻声说,"他说会来。"
回到车上,沈念没有立即发动引擎。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三年前的照片——林薇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对他做鬼脸。那是他手机里仅存的几张她的照片之一,当时他假装没看见她在拍照,却在事后偷偷保存了下来。
手机突然震动,是苏雨晴的信息:"林叔答应来了?太好了!对了,我在整理资料时发现薇薇的一个U盘,里面全是你的照片,从你们订婚前就开始收集了。这姑娘简直是个痴汉!"
沈念轻笑出声,回复道:"我知道。她有个笔记本,记满了我的喜好。"
"天啊,你早就知道?那你当时还..."
"所以我这辈子都会活在悔恨中。"沈念打完这行字,又慢慢删掉,改成了:"下周见。"
放下手机,他最后看了一眼雨中的墓园。恍惚间,似乎有个穿白裙的身影站在林薇墓前,对他轻轻挥手。
沈念眨眨眼,那身影消失了。但他知道,在某个没有痛苦的世界里,林薇一定正笑着看他继续生活,继续爱,继续成为她一直相信他能成为的那个人。
发动车子,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沈念打开收音机,里面正放着一首老歌: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他轻轻跟着哼唱,驶向雨幕深处。后视镜里,墓园越来越远,但有些记忆,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