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中的暖阳

山岩深处的石室，一时间静得只剩灵石幽微的，潮汐般的呼吸声。那场激烈的缠斗，终于以毒蛇的力竭告终。它盘踞回灵石旁，昂起的头颅不再那般倨傲，暗金色的竖瞳死死锁住步步紧逼的南浔，那里面翻涌的不再仅仅是凶暴，更添了一种穷途末路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它忽然不再试图攻击。那粗长的黑色身躯，以一种奇异的韵律开始剧烈震颤，每一片黝黑的鳞甲都在幽蓝光晕下簌簌抖动，仿佛体内有什么可怖的东西正急欲破体而出。空气中腥甜的气味骤然浓烈了百倍，刺得人鼻腔发痛，头脑发晕。

“不好！” 贺随最先察觉那濒死反扑的征兆，疾声喝道，“它要……”

话音未落，一声沉闷得不像蛇类能发出的爆响，炸开在狭小的石室里！没有血肉横飞，那黑蛇的身躯竟像一团被点燃的，浸透了毒液的湿柴，猛地向内坍缩，继而炸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 近乎粘稠的墨绿色毒雾！这毒雾与先前喷吐的截然不同，色泽深沉如沼泽，弥漫的速度却快得惊人，瞬间便填满了石室的每一寸空间，将幽蓝的灵石光华都尽数吞噬。

“闭气！护体！” 谢清风的喝声被淹没在毒雾翻涌的嘶嘶声里。

几人虽反应迅速，或闭息，或运起灵力护住周身，但这自爆产生的毒素，显然凝聚了守护兽毕生的精华，霸道无比，竟能穿透寻常的灵力屏障，丝丝缕缕地侵蚀进来。先是皮肤传来火烧般的刺痛，继而头晕目眩，四肢百骸的力量如同退潮般迅速流失。江清洛指尖的火苗最先熄灭，她闷哼一声，软软倒向岩壁。贺随想伸手去扶，自己眼前也是一黑，踉跄着单膝跪地。谢清风强撑着挥出一掌，掌风稍稍荡开身前毒雾，却也只多坚持了数息，终究不支，靠着石壁缓缓滑坐下去。

南浔是最后一个失去意识的。她的毒元素灵力，与这弥漫的剧毒本属同源，仿佛两道同色的水流，虽有排斥，却也延缓了那致命的侵蚀。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灵力在自主地、艰难地化解着入侵的毒素，但这过程如同杯水车薪。视野里同伴们的身影一个个模糊倒下，灵石的光芒在浓雾后只剩一个极其黯淡的虚影。最后，无边的黑暗与沉滞的麻痹感，终于也攫住了她。昏迷前，她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紫气萦绕不散，那是她身体本能的最后的抵抗。

石室彻底陷入了死寂。浓稠的毒雾缓缓沉降，附着在岩石表面，凝结成一层湿滑幽暗的膜，唯有那枚冰蓝灵石，依旧在中心悬浮旋转，光华虽然被遮蔽大半，却执着地透出一点朦胧的亮，像一只不曾瞑目的冰冷的眼。

时间，在这与世隔绝的毒窟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半日。那团浓雾，因失去了源头，终于开始极其缓慢地变淡消散。地面上，横七竖八倒着的身影，依旧没有声息。

第一个纤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的，是桃姬。

她并没有立刻睁开眼。呼吸依旧维持着昏迷时的微弱频率，连指尖蜷曲的弧度都未曾改变。只有她自己知道，体内那源自蝶灵阁的迥异于常人的抗毒根基，以及常年与各种奇花异草乃至剧毒之物打交道所累积的隐秘认知，正在悄然运转。这蛇毒虽烈，其性却并未完全超出她的理解范畴。在众人皆无知无觉时，她的灵台已恢复了一丝清明，身体也在以一种极为缓慢不引人察觉的速度，代谢着那些致命的毒素。

又静静躺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直到确认周遭除了灵石微弱的光，再无其他动静，连最细微的呼吸声都只有同伴们悠长而带着痛楚的韵律，桃姬才极缓极缓地掀开了一丝眼缝。

视线所及，是倒伏的同伴，是岩壁上狰狞的毒痕，是中央那枚幽幽发光的灵石。她静静地看着，眸子里一片沉静的近乎透明的黑，没有惊慌，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深海般的平静与审慎。那温暖如小太阳的神色，此刻在她脸上寻不到半分踪迹。

她没有去碰那近在咫尺的灵石。

而是极其轻巧地，如同灵猫般无声无息地翻身坐起。她先侧耳倾听片刻，指尖泛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水润的光泽，轻轻拂过自己的手腕眉心，最后，那光泽聚于鼻尖，她极其细微地嗅了嗅空气中残存的毒雾气息。

“七步倒的底子，混了腐骨花的阴寒，还有……黑潭藻的麻痹之效。” 她在心底无声地分辨，条理清晰得可怕。随即，目光如电，扫过石室潮湿的角落岩缝。一些在幽暗环境下生长的，形态特殊的苔藓与地衣，落入她的眼中。

她动了。动作快而轻灵，与平日的活泼截然不同，是一种精准而高效的寂静。她采下几簇深紫色的带着银色斑点的苔藓，又小心翼翼地从岩缝里抠出几块裹着泥浆的根茎肥厚的暗红色块茎，最后，甚至从那条早已僵死躯干干瘪的毒蛇残骸附近，刮下了一些附着在岩石上的、亮晶晶的墨绿色结晶。

她就地盘坐，将那些“材料”置于掌心。没有药杵，没有丹炉，她只是合拢双掌，微微阖目。一层极为柔和、却蕴藏着奇异调和力量的水蓝色光晕，从她掌心透出，包裹住那些苔藓块茎与结晶。光晕缓缓流转渗透，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材料，竟在她的灵力催化下，开始渗出汁液，彼此交融，杂质化为微尘簌簌落下，最终在她掌心凝聚成几滴粘稠的、散发着奇异清苦气味的碧色液珠。

做完这一切，她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更苍白了些。这看似简单的“提炼”，对她此刻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亦是负荷。

她捻起一滴碧色液珠，来到南浔身边。扶起她，动作轻柔地将液珠滴入她微张的唇间。随即，她迅速将剩下的液珠收入怀中一个小巧的玉瓶，然后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重新躺下，调整呼吸，闭上双眼，甚至细心地将衣襟上沾到的一点泥痕拂去。

一切恢复原状，仿佛她从未醒来过。

又过了许久，久到石室里那点残毒的气息都几乎散尽。南浔的眉头，第一个紧紧蹙起，发出一声极轻的痛苦的呻吟。她挣扎着，睫毛颤动得越来越剧烈，终于，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依旧昏迷的同伴，和中央那枚灵石。她撑着剧痛欲裂的头，勉力坐起，立刻检视自身。体内毒素竟已去了大半，虽依旧虚弱，灵力运转却已无大碍。是谁……？

她目光扫过众人，落在离她不远的桃姬身上。桃姬依旧安静地躺着，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嘴角甚至还有一丝干涸的疑似中毒后的暗色痕迹。南浔心中微微一揪，那点刚升起的，模糊的疑惑，立刻被更深的担忧压了下去。是了，桃姬那般温暖纯善，此刻定也受苦最深。

她按捺下杂念，挣扎起身。当务之急，是救醒大家。她走到石室边缘，仔细辨认。她虽擅用毒，于解毒疗伤之道却不算专精，更多是倚仗自身灵力对毒性的天然抗性与化解之能。要配制能解除众人体内残毒且不伤及根本的解药，并非易事。

她看到了岩缝里那些被采摘过的痕迹（桃姬故意留下的），也注意到了几样似乎可用的草药（桃姬有意显露的）。她凭借自己对毒理的认知，谨慎地采集尝试。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她需不断以自身为引，测试药性，又要小心控制分量，避免药力过猛反伤同伴。灵力本就未复，一番折腾下来，额上虚汗涔涔，嘴唇都咬得发白。

时间，在一次次失败的尝试与细微的调整中流逝。她先救醒了谢清风，两人合力，又救醒了江清洛与贺随。每救醒一人，她都要简短说明情况，并让大家原地调息，自己则不顾劝阻，继续外出寻找更合适的药草。

最棘手的是苛刻。他尚未能引灵入体，没有灵力护身，毒素侵入最深，几乎与脏腑纠缠在一起。南浔为他解毒时，几乎耗尽了最后的心力，尝试了不下十种配方，才勉强稳住他的生机。即便如此，苛刻依旧沉陷在深度的昏迷中，面色青灰，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从南浔自己醒来，到苛刻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悠长，脸上重现一丝血色，整整过去了两天半的光景。

这两天半里，桃姬一直“昏迷”着。她“适时”地在南浔喂下最后一剂药时，发出轻微的呻吟，“悠悠转醒”。睁眼时，眸子里是先知的迷茫，继而化为看到大家陆续无恙的、灿烂如昔的惊喜与庆幸。

“太好了……大家都还好吗？我……我好像做了好长一个梦……”她软软地靠着岩壁，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依旧沉睡但已脱离危险的苛刻身上，轻轻松了口气，那神情，满是真挚的毫不作伪的后怕与欣慰。

南浔正疲惫地靠在另一边调息，看到桃姬醒来，苍白脸上露出一抹宽慰的淡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她看着桃姬那温暖依旧，甚至因为劫后余生而更显柔和的侧脸，心中最后一丝因自己先醒而产生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捕捉的异样感，也悄然散去了。

怎么会怀疑她呢？她是桃姬啊。是那个总是用笑容驱散阴霾，温暖着团队里每一个人的小太阳。

石室里，灵石幽蓝的光，终于毫无阻碍地、安静地照耀着所有人。只是那光晕流转间，似乎将一些更深沉的影子，也悄悄藏进了岩壁的褶皱里，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