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警车的挡风玻璃蜿蜒而下,像一条条透明的蛇。周临盯着雨刷器机械的摆动,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腕上那道疤痕。三年来第一次回到凶案现场,竟然是以顾问的身份。
"到了。"张警官熄灭引擎,雨声骤然清晰起来。
周临抬头,一栋巴洛克风格的三层别墅矗立在雨幕中,外墙爬满深红色的藤本月季,在雨中显得格外妖冶。警用隔离带将整个前花园围了起来,几个穿制服的同僚正在采集证物。
"死者徐世昌,54岁,世昌集团董事长。"张警官一边走一边介绍情况,"今早八点,管家发现他死在书房。初步判断是氰化物中毒。"
周临的脚步在书房门口顿住。即使隔着口罩,那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还是钻进了鼻腔。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和当年一模一样的气味。
书房里,法医团队正在忙碌。徐世昌的尸体还保持着倒下的姿势,右手向前伸展,像是要抓住什么。周临注意到死者的西装袖口有一道细微的褶皱,领带夹歪向一边,显然死前有过挣扎。
"死亡时间?"
"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张警官递给他一副手套,"有意思的是,家里五个人的口供都有问题。"
周临蹲下身,仔细观察书桌。一杯喝到一半的威士忌,杯壁上的指纹位置很奇怪;一本摊开的账本,最后一页被撕掉的痕迹还很新鲜;桌角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像是被什么金属物品划过。
"五个人?"
"妻子林晚、养子陆远、合伙人陈默、私人护士苏媛,还有管家老赵。"张警官翻着记事本,"林晚说她在闺蜜家过夜,但小区监控恰好坏了;陈默声称在酒吧,可酒保对他毫无印象;苏媛从昨天下午就失联了;陆远承认回过家,但坚称只是拿东西;老赵说整晚没人来访,可门禁记录显示有辆车进来过。"
周临的目光扫过书架的第三层。那里原本应该放着什么,现在空出来的位置积灰痕迹明显比其他地方浅。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空位,指尖沾上一层薄灰。
"监控呢?"
"硬盘被人动过手脚。"张警官压低声音,"更奇怪的是,死者手机里最后一条信息是发给你的。"
周临猛地抬头。张警官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的手机上清晰地显示着一条未发送成功的短信:
"周警官,我知道三年前的真相。明晚十点,书房见。——徐世昌"
发信时间是昨晚九点四十五分。
周临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三年前那起案子,那个被他误判为自杀的富商,那个让他职业生涯毁于一旦的错误。徐世昌怎么会知道?为什么要约他见面?又是谁在短信发出前就杀了他?
"周顾问?"张警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怎么看?"
周临站起身,摘下手套:"所有人都在说谎。"
"所有人?"
"每个人至少说了一个谎。"周临指向那杯威士忌,"但最有趣的是这个——杯壁上的指纹是死后被人按上去的。凶手想让这看起来像自杀。"
他走向窗前,雨水在玻璃上扭曲了外面的世界。窗锁有轻微撬动的痕迹,窗台上有一粒几乎不可见的黑色颗粒,像是从某种橡胶制品上脱落的。
"凶手从窗户进出。"周临用镊子夹起那粒黑点,"而且很专业,戴了手套,穿了鞋套,几乎没留下痕迹。如果不是这粒橡胶碎屑..."
张警官凑过来看:"像是汽车脚垫的材质。"
"查那辆进出院子的车。"周临突然转身,"我要见那五个人,现在。"
第一个进来的是林晚。她一袭黑色连衣裙,面容憔悴却依然优雅。周临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不见了,左手腕有一圈淡淡的红痕,像是最近戴过什么紧致的饰品又被匆忙取下。
"徐太太,能详细说说昨晚的行踪吗?"
"我说过了,我在杨晴家。"林晚的声音很轻,但尾音微微发颤,"徐世昌最近...情绪很不稳定,我不想待在家里。"
周临翻开档案:"你们结婚十年,没有孩子?"
"我不能生育。"林晚下意识摸了摸腹部,"所以我们收养了陆远。"
"昨晚十点十五分,你在哪里?"
"杨晴家的客房里,我已经睡了。"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周临突然换了个话题:"徐先生平时喝威士忌喜欢加冰吗?"
"不...不加。"林晚的手指绞在一起,"他讨厌稀释酒的味道。"
"有趣。"周临指向书桌上的酒杯,"杯子里有三个已经融化的冰球痕迹。"
林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第二个接受询问的是陈默。这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一进门就松了松领带,仿佛这里让他窒息。周临注意到他的袖扣是定制的,上面刻着"CM"两个字母,但右手的袖扣明显比左手的要新。
"陈先生,昨晚你在蓝夜酒吧?"
"是的,从九点待到凌晨一点。"陈默的视线在房间里游移,就是不看周临的眼睛,"我常去那里,酒保认识我。"
"奇怪的是,酒保说昨晚没见过你。"
"那家伙记性差得很。"陈默干笑两声,"我坐在角落,可能他没注意。"
周临突然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袖扣:"认识这个吗?我们在书房地毯下找到的。"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右手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袖口,又猛地放下。
"不...不认识。"
"上面刻着'CM',你的名字缩写。"
"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缩写!"陈默的声音突然提高,"这不能证明什么!"
周临平静地注视着他:"我还没说是在哪里找到的。"
陈默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陆远是第三个进来的。这个清瘦的年轻人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眼神。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机械表,表带已经磨损得很厉害。
"你昨晚回过家?"
"十点左右。"陆远的声音很平静,"我回来拿经济学课本,很快就回学校了。"
周临翻开一本登记册:"宿舍记录显示你昨晚没回去。"
"我在图书馆通宵。"陆远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可以查监控。"
"我们会查的。"周临突然问,"你和养父关系怎么样?"
陆远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他给我衣食住行,我感激他。"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陆远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就像他收养我一样,只是一场交易。"
周临注意到他说这句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抚过左手腕上的手表。
苏媛的缺席让询问被迫中断。这个私人护士从昨天下午就失联了,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东的一个废弃工厂区。更奇怪的是,她的银行账户在昨晚九点收到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汇款人是一个三年前就已经去世的老人。
管家老赵是最后一个。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双手不停颤抖,回答问题时总是先看一眼张警官才开口。周临敏锐地注意到,老赵的皮鞋鞋底沾着一种特殊的红色粘土——这种土只出现在别墅后花园的温室附近。
"你昨晚听到什么异常动静吗?"
"没有,我睡得很熟。"老赵的视线飘向窗户,"我年纪大了,吃了安眠药..."
周临突然站起身,走到窗前。雨水已经变小了,窗外的景色清晰起来。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后花园的温室和车库。
"有趣。"周临轻声说,"管家房间在一楼东侧,书房在三楼西侧。如果管家'睡得很熟',他怎么会知道要拉上哪扇窗户的窗帘?"
老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询问结束后,周临站在别墅门廊下点了一支烟。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潮湿的气息。五个嫌疑人,五个谎言,但总感觉还少了什么...
"周顾问!"小王警官匆匆跑来,"我们在车库发现了一些东西!"
车库角落的垃圾桶里,有一团被血浸透的纱布和一把小型手术刀。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墙上用口红写着几个大字:
"第七个谎言才是真相"
周临的烟掉在了地上。他突然明白了什么,转身冲向别墅。在三楼走廊的尽头,他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那是通往阁楼的楼梯。
阁楼里堆满了杂物,但中央的空地上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周临按下播放键,徐世昌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阁楼里回响:
"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我已经死了。三年前我弟弟的死不是自杀,就像我的死不会看起来像自杀一样。找出第七个谎言,周警官,那才是真相..."
录音突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嘈杂的电流声。在电流声中,隐约能听到一个女人的抽泣和一个男人的怒吼:"...账本...烧掉它..."
周临关上录音机,额头上渗出冷汗。五个人的谎言已经足够复杂,但现在看来,这背后还藏着更深的阴谋。他想起徐世昌短信中提到"三年前的真相",想起书房里被撕掉的账本页,想起那杯加了冰的威士忌...
最关键的线索,就藏在那个所有人都没提到的"第七个谎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