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言,一时尽数默然无语。
谁也不曾想到,今日这场庄中诡异劫难的始作俑者,竟是一位早已湮灭在岁月长河里的远古神明。
那是生于鸿蒙之初、伴洪荒天地而生的神祇。是上古年间泽被苍生、抚育万物的始祖神灵,水神共工。
自商汤落幕、朝代更迭之后,上古诸神便尽数隐退天地,世间再无神迹显化,千万年来,他们只留存于泛黄史书、古老传说与代代相传的坊间故事之中,渺渺茫茫,近乎神话泡影。
可此刻,这位只存在于远古传说中的先天水神,就这般真实伫立在众人眼前,鲜活又偏执,带着一身难解的诡秘妖气。
无数疑问盘旋在众人心头,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堂堂远古正神,为何会沉寂千年后现身驼罗庄?
他身为天地正统神祇,周身为何萦绕着如此浓郁阴戾的妖气,而非神泽仙光?
整座驼罗庄百姓一夜魂散、离奇暴毙,背后是不是皆因他而起?
还有他心底那份执念深重、跨越万古的执念,为何拼尽一切,也要执意寻找早已归于天地的女娲七昼?
九天之上,云楼宫内。
悟心静坐水镜之前,看着镜中青衣男子的身影,心神巨震,满目骇然。
水神共工!
这是真正的洪荒古神,诞生于天地初开、三界未立之时,久远到天庭体系尚未成型、诸神秩序未曾建立的荒芜年代。
她模糊忆起,前世看过的原文里,确实有共工这一段剧情。可时隔千百年岁月冲刷,加上年少记忆本就零散,后续的剧情走向、结局始末,她依旧半点回想不起来。
悟心满心焦灼愁闷,颓然垂眸,抬手轻轻揉按着发胀的太阳穴。年少读文时,她只顾沉溺在爱恨情仇、悲欢离合的细腻桥段里,偏偏这种关乎上古劫难、诸神秘辛的宏大剧情,只是草草扫过,过眼即忘,早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此刻追悔莫及,心中只剩懊恼。
真是该死!
她望着水镜里神色凝重、眉头紧锁的三藏一行人,心知他们定然也和自己一样,满心疑窦,被层层谜团困住,看不清眼前危局。
而场中唯一的当事人共工,全然无视众人的沉思与戒备。
他双臂环抱住自己的头颅,指尖死死抵着鬓角,一遍遍低声喃喃自语。猩红的眼眸空洞迷茫,失了所有神采,目光遥遥望向漆黑的天际,似穿透了山河岁月,望向千万年前的过往,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执念与痛苦之中,与世隔绝。
众人束手无策,只能静静伫立一旁,默默看着他癫狂自语,无人敢轻易打扰。
夜色渐褪,天边泛起浅浅鱼肚白。
不知沉寂了多久,久久失语癫狂的共工,忽然无声地低笑起来。
笑意极轻、极哑,带着无尽悲凉与自嘲,像是说给自己一人听的私语,轻飘飘散在风里。
“你还不知道吗?”
“她没有死,她只是不愿见你,所以她躲起来了。”
“她躲起来了,她不想再见到你,她不愿意原谅你。”
众人愕然驻足,静静看着猩红眼底蓄满水汽的他,看着两行清泪无声滑落脸颊。
“她是恨你的,难道你不知道?”
“不然她也不会将你封印在七绝山下这么多年,让你沉睡荒芜,熬过无尽孤寂岁月。”
他语声哽咽,满是茫然不解。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会醒过来?”
话说一半,他骤然哽住,不再言语,只是死死抱着头颅,肩头微微颤抖,被无尽的痛苦裹挟吞噬。
又是一段漫长的死寂。
天光渐亮,晨风微凉,拂过庭院草木,簌簌作响。
原本满眼迷茫悲戚的瞳孔之中,骤然掠过一抹彻骨的狂乱,戾气瞬间翻涌而出。
“天意。”
他咬牙切齿,字字含恨,嗓音沙哑又冰冷。
“她不想让你醒过来,耗尽心力将你镇于荒山沉睡,老天却偏要让你重归世间。”
“这就是天意!”
赤红眼底翻涌着滔天偏执与狠戾,他抬头望向渐亮的天色,厉声低吼:“既然如此,我就杀光你所有的子民!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出不出来见我!”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他偏执地笃定,语气带着近乎疯狂的执念,“你那般疼爱亲手造出的苍生万物,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尽数惨死。”
“我曾答应过你,此生永不杀生,不负你我约定。可如今,是你先躲我、弃我、不肯原谅我,是你先打破了我们的约定!”
“不要怪我,七昼!”
破晓之风掠过大地,轻轻吹干了他脸颊残留的泪痕。
可有些东西,是清风岁月永远吹不散、抹不尽的。
比如根植心底、疯狂滋生的恨意,早已在他心底生根发芽,盘根错节,吞噬了所有温情。
他缓缓转过头颅,原本盛满悲戚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凛冽刺骨的杀意,沉沉锁定三藏一行人。
被这般纯粹暴戾的杀意死死注视,周身寒意彻骨,如同三九寒冬被冰水从头淋至脚底板,浑身温热尽数褪去,四肢百骸都冻得发僵发冷,寒意侵入骨髓,让人不寒而栗。
周遭空气凝滞,时间仿佛在此刻骤然停止。
破晓黎明,天地静谧,唯有风吹木叶的沙沙轻响,衬得这份对峙愈发压抑恐怖。
没有丝毫预兆,共工骤然出手!
他出手的目标,直指三藏!
他的动作并不迅捷凌厉,甚至能清晰看清他手臂脉络贲张、筋骨绷紧的模样,速度平缓得毫无威慑。
可偏偏就是这看似缓慢的一击,三藏竟完全无法闪避。
周身仿佛被无形气场禁锢,身形分毫难移。
下一瞬,一股磅礴巨力轰然袭来,三藏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横向飞出,重重撞击在一旁粗壮的老树上!
“三藏!”
藏在萤耳畔的小白心头骤紧,失声惊呼,当即就要冲出去救人。
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捂住了耳朵,稳稳按住躁动欲出的她。
“小白,不要莽撞。”
萤压低嗓音,语气凝重又急促,飞快叮嘱:“这共工乃是上古水神,底蕴深不可测,恐怕我们四人合力,也未必能与之抗衡。他如今尚未察觉你的存在,你即刻动身,速速前往天庭搬请救兵。”
小白心头慌乱,低声担忧:“可是我一旦现身出逃,必定会被他察觉,根本走不掉的。”
萤唇角勾起一抹安稳的浅笑,语气笃定沉稳:“这点你无需顾忌,我们几人尚能勉强拖住他一时半刻。待会我松开手,你只管全力往外逃,千万不要回头,只管往天庭飞去。”
“好!”
小白紧紧咬着下唇,用力点头,压下满心惶恐,郑重应下:“你们一定要小心。”
“嗯。”
萤的应答沉稳坚定,给了她唯一的底气。
场中,共工面无表情地伫立原地,绯红的眼眸冰冷漠然,眼底只剩赤裸裸、嗜杀的欲望,死死盯着身前几人。
八戒、沙僧与萤迅速站位变换,三人默契十足,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将共工困在中心。
几人脚步轻缓,步步谨慎,在漫天凛冽杀气之中缓缓游走,寻找转瞬即逝的破绽,紧绷心神严阵以待。
小白蛰伏暗处,心脏狂跳不止,手心沁满冷汗,紧张到极致。
就在此时,萤悄然朝着八戒、沙僧递出一记眼色。
二人瞬间会意,眸光一凛,默契达成。
下一瞬,三人骤然发难!
上、中、下三路同时强攻,招式凌厉迅猛,破空之声飒飒作响,狂风呼啸、气流炸裂,天地间风云骤变,隐有雷光电闪之势。
这般惊天动地的合击一击,威势骇人至极。
小白不敢耽搁分毫,趁着三人强攻牵制、全场注意力尽数被吸引的瞬间,立刻挣脱遮掩,身形一闪,全速朝外逃遁,一心直奔天庭求援。
可刚冲出几步,一道白衣身影骤然横亘前路,稳稳将她拦下。
正是恢复少年模样的小白龙。
“小白龙,你让开!”小白情急大急,厉声催促。
身后那般撼天动地的重击轰然落下,可预想中的巨响、炸裂、冲击全然没有出现。
死寂。
极致的、恐怖的死寂。
如同巨石坠入幽深沼泽,无声无息,所有威势尽数消融,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小白龙,你再不让开,我便出手了!”
小白心神大乱,不自觉攥紧双拳,掌心冷汗涔涔,紧紧盯着眼前这张尚带稚气的脸庞,随时准备出手突破阻拦。
就在对峙僵持之际,耳畔传来极轻、极细微的声响。
滴答——滴答——
是鲜血滴落地面的声音。
声音微弱至极,却清晰刺耳,狠狠扎进小白心底。
是谁受伤了?
她不敢深想,更不敢回头窥探身后战况,心底慌乱到了极点。
小白龙面朝激战方向,心神微微分神,破绽骤现。
就是此刻!
小白眸光一凝,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果断出手!
小白龙终究年少,历经战事太少,实战经验浅薄,猝不及防之下身形一晃,脚步踉跄,直直向后倒去,被她一击逼退。
小白不敢恋战,得手之后立刻转身,拼尽全力朝天庭方向疾驰逃遁。
可前路天光未明,一道高大挺拔的青衣身影,骤然挡死了她所有去路。
是共工。
他静静立在身前,青色衣袍上溅落着点点猩红血迹,一朵朵血花绽在素色衣料之上,艳如寒梅,刺目惊心。
小白的心,瞬间一点点往下沉。
沉得无底无边,寒意席卷全身。
她绷紧全身神经,极致谨慎地盯着眼前的上古神祇,竭力寻找一丝一毫可以突围的空隙。
她清楚知晓,彼此实力天差地别,想要从他手中逃脱,近乎天方夜谭。
可她绝不甘心束手就擒。
泠泠曾说过,只要一息尚存,就存有希望。
共工垂眸冷冷睨着她,淡漠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诮的笑意,声音沉沉响起:“你走。”
小白骤然一怔,双眼惊得圆圆睁大,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竟然放她走?
“你走。”
他又缓缓重复一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无数念头在小白心底翻涌盘旋,满心疑惑。他为何不杀自己?为何特意放她离去?
共工看着她满脸惊疑的模样,笑意愈发冰冷,抬手指向她身后激战的方向,淡淡开口:“你难道不想救他们么?”
小白心口骤然一沉,呼吸瞬间急促紊乱。
心底的担忧、恐惧、焦灼尽数翻涌,可她死死咬着牙,硬生生压下回头的冲动。
她不敢回头。
她怕自己一旦回头,便会彻底心软驻足,再也走不了,所有人都将彻底覆灭在此地。
她抬眸抬头,鼓起全部勇气,直视着他绯红阴沉的眼眸,高声问道:“你到底想要怎样?”
共工缓缓俯身,凑至她耳畔,声音轻缓,却带着覆压三界的狂戾与决绝,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她耳中:
“去。去把天庭所有神祇尽数叫来。去告知你们的天帝。”
“告诉整个三界——共工回来了。”
小白怔怔凝视着眼前的青衣男子。
他方才因暴怒涨红的面容,正缓缓褪去血色,恢复一片苍白,可眼底的阴沉戾气,却分毫未减,依旧浓重骇人。
她忍不住再次追问:“你到底想要怎样?”
他唇角的笑意缓缓放大,明明是笑着的模样,却让人从心底滋生彻骨寒意。
“若是我将天庭诸神尽数屠戮殆尽,倾覆三界。”他语气平静,却藏着疯狂执念,“七昼,她一定会亲自现身阻止我。”
小白心绪翻涌,一时口快,脱口问道:“你和七昼,到底有什么渊源?”
共工垂眸看了她一眼,眸光幽深复杂,藏着千万年的爱恨纠葛,一字一顿,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七昼,她是我的朋友。”
顿了顿,他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交错的光,字字沉重:
“也是我,唯一的敌人。”
朋友亦是敌人,羁绊亦是孽缘。
其中千万年的恩怨纠葛,小白根本来不及细思深究。
她狠狠一跺足,压下满心惊疑,不再多言,身形一展,决然冲破风雾,笔直向着九天天庭疾驰飞去。1
——后续剧情好精彩,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