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集体进皇宫,殿外日光温煦,铺洒在层层白玉石阶上,鎏金瓦顶折射出柔和的光泽。整座皇宫肃穆庄严,四下宫人垂首伫立,鸦雀无声,连风掠过殿宇回廊的声响都轻得近乎不闻。一行人步履沉稳,踏着静谧天光走入大殿,立于阶下静待圣谕。女皇端坐九重龙椅之上,凤冠霞帔衬得眉眼雍容,沉静的目光自众人身上缓缓扫过,最终稳稳落定在立于最前的三藏身上。沉寂片刻,她果然开口,字字郑重,当着殿中众人的面,说出了那句酝酿许久的话,当众提出要迎三藏为后。
三藏也如约拒绝了。
他身姿端立,袈裟洁净无尘,神色平和淡然,拒绝的话语有礼有度,坦荡从容,没有半分躲闪推诿,亦无半分暧昧迟疑,恪守本心,不负佛门戒律,亦不负西行初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凝滞般安静下来。那方才还含着几分温柔期许的氛围骤然消散,女皇唇边原本柔和温润的弧度便缓缓扯平了下来。她敛尽了所有温婉神色,眉眼覆上一层帝王独有的清冷沉肃,整个人周身的气韵瞬间冷冽。她不再开口多说一个字,大殿之内寂静无声,唯有龙涎香袅袅升腾,无声萦绕。她就这般静静坐着,一瞬不瞬,定定地盯着阶下的三藏,目光沉沉,裹挟着万里河山的重量,压得满殿气氛悄然紧绷。
三藏却丝毫不吃这份迫人的压力,他立在原地,身形稳如青松,眉目舒展,依旧微笑扬眉,眼底澄澈坦荡,同样定定地看着女皇。
四目遥遥相对,一如初见相逢时的模样,澄澈相望,赤诚相对,未曾有半分更改。
如果女皇的眼神是刀剑,凛冽锋利,藏着帝王的刚烈风骨,执掌一国生杀荣辱,自带威仪,不怒自威,字字目光皆是权衡与执念;那他便是温软风月,眉目清和,心性空明通透,温柔无相,任凭风霜施压,始终从容自持。
一刚一柔,一烈一宁,在空旷肃穆的大殿之中无声对峙,没有硝烟,却藏尽拉扯。
时光在静谧中缓缓流淌,漫长又无声。女皇眼底层层叠叠的凌厉锋芒,终究抵不过僧人经年不变的温润坦荡,那些积攒的不甘、执念、隐忍与期盼,一点点被春风化去,缓缓消融殆尽。殿中紧绷压抑的氛围慢慢松弛散去,褪去了所有沉重的张力,只剩一室的平静无波,温柔又怅然。
过了很久,女皇终于缓缓收回凝定的视线,紧锁的眉目一点点柔和下来,周身冷冽的帝王气场尽数敛去,余下的,只有寻常女子藏在山河权位之下的温柔与遗憾。良久,只闻她一声极轻极缓的叹息,轻轻漫开在寂静大殿:“错过你,是我一生最大的遗憾。”
这句感慨,藏尽了相遇的欢喜、相处的温柔,也藏尽了求而不得、终须别离的万般无奈。
她微微抬手,语气淡然,已然尽数释怀:“你们走吧,关文我会让青荇拿给你们。”
三藏闻言,微微颔首,双手合十,姿态恭谨从容,端端正正行了一记标准的佛礼。礼毕,他转身稳步抬步,从容踏出巍峨宫门。刚脱离大殿的肃穆氛围,他周身端庄自持的高僧气度瞬间消散,唇角微微上扬,当即换上了那副散漫不正经的模样,眉眼带笑,带着几分得胜般的狡黠。
“手下败将,居然还敢和我比眼力。”他低声轻笑,语气轻快又自得。
身侧的小白听得无奈至极,无语至极地直翻白眼,满脸都是对他这般反差模样的习以为常与哭笑不得。悟心垂首而立,掩去唇角的弧度,低头轻轻笑出声,眼底满是了然温柔。其余几人随行日久,早已看透了他人前端庄、人后跳脱的性子,对此模样早已习以为常,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意外。
宫道长风徐徐,树影婆娑,静谧悠长。不多时,贴身侍女青荇便步履轻盈地快步赶来。她素来聪慧机敏、行事利落,手中稳稳捧着一卷规整的通关文牒,纸面平整干净,末尾赫然盖着鲜红方正的国玺大印,印章清晰完整,是全然办妥、毫无滞碍的通关文书。
小白心性柔软细腻,向来多愁善感,见青荇眼底藏不住的淡淡落寞,心中不忍,连忙上前轻轻攥住她微凉纤细的手掌,目光恳切,轻声问道:“青荇姐姐,以后你打算怎么办?还是什么都不说吗?”
青荇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尖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转瞬便被温柔笑意覆盖。她抬眸看向小白,回她们一个浅浅柔和的笑,语气通透又隐忍,字字皆是心底抉择:“还能怎么办,在她身边,陪她老去。有些东西不说出来不一定幸福,但说出来就一定无法回头了。”
这个女子,素来聪明狡黠、剔透玲珑,看透深宫人心,通晓世事冷暖,却唯独将自己满腔滚烫的心事,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心底的最深处,岁岁隐忍,从不外露分毫。漫长岁月里,她不争不抢,不言不语,始终默默守在女皇身侧,妥帖照料,温柔相伴,留给那位身居高位的君主的,只有无尽细致的关怀,与无人知晓的满心怜惜。
旁人皆见君臣和睦、主仆情深,却无人知晓这份藏于岁月深处的深情。可朝夕相对、洞察人心的女皇,身处深宫数十年,心思剔透缜密,当真从来没有看破过这一份沉默深沉的心意吗?
风吹宫柳,枝叶轻摇,无声似有答案,又似尽数留白。
悟心望着温柔释然的青荇,心中生出几分动容,抬手轻轻扬了扬,轻声郑重道别:“我们走了,保重!”
青荇眉眼弯弯,笑意温婉,轻轻颔首应答:“保重!”
几人辞别宫人,转身离开皇宫,一路缓步前行,直至女儿国西城门下。城门高耸巍峨,门外是漫漫黄沙古道,是西行前路,亦是未知远方。天光澄澈,风色温柔,本是整装启程、踏路西行的安稳时刻,天地之间却毫无征兆地骤起异变。
一阵狂风平地乍起,来得迅猛突兀,瞬间席卷四野。黄沙被狂风狠狠卷起,漫天飞扬,昏黄风沙瞬间遮蔽天光,将整片城门前路尽数笼罩。天地骤然昏暗,风声呼啸嘶吼,震得人耳畔嗡嗡作响。
危机骤临的刹那,哪吒反应迅敏至极,身形一动,率先将身侧的悟心牢牢护在怀中。他脊背挺直,稳稳替她隔绝所有狂风砂砾,将一切动荡凶险尽数挡在外围。悟心缩在他温暖安稳的怀抱里,耳畔尽是呼啸不休的风声,混沌嘈杂。
她依稀穿透轰鸣风声,听到小白传来断断续续、带着慌张的呼喊,又听见自家哥哥沉稳有力的一声抓紧,余下所有动静,尽数被滔天风声吞没,再无法分辨。
风势愈来愈烈,黄沙翻涌肆虐,漫天遍野皆是昏黄混沌。哪吒抱着悟心足尖轻点地面,利落向后纵身跃出数步,稳稳退出风沙肆虐的核心范围,寻得一处安稳之地驻足。悟心心有余悸,下意识抬眸望去,只见眼前漫天黄沙飞舞弥漫,灰蒙蒙一片苍茫浑浊,方才还并肩而立的小白、三藏一行人,尽数被茫茫风沙彻底吞没,不见丝毫踪迹,连一丝轮廓残影都无从寻觅。
整片天地只剩呼啸狂风与漫天黄沙,空荡又诡异。
就在众人凝神戒备、满心疑惑之际,混沌风沙深处,骤然响起三藏清亮通透、又带着几分恣意欢喜的一声大喊,穿透层层风砂,清晰传入耳畔:“美女姐姐,我跟你走。”
一语落毕,天地异象顷刻消散。
肆虐的狂风骤然停歇,漫天飞舞的黄沙轰然尽数落定。不过瞬息之间,风止沙落,天光复明,方才遮天蔽日的诡异景象转瞬无踪,天地重归清朗安宁。
旷野空旷寂静,只剩哪吒、悟心几人静静立在原地,脸上皆是一模一样、哭笑不得的无奈神色。
不远处,悟空缓缓松开方才紧紧攥着小白的那只手,抬手从容拍了拍自己衣身上沾染的细碎沙土,眉眼微挑,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十足的笑意,目光深邃地望向风沙散尽的茫茫前路,声线沉而清亮,带着十足的兴致与笃定,缓缓开口:“现在,开始狩猎!”2
场景氛围拿捏得很到位,读着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