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
暮色漫过朱红宫墙时,长孙无极与长孙明绾踏着最后一缕残阳归来。
长廊尽头,老宦官韩林枯瘦的身影在暮色中摇晃,手中鎏金食盒蒸腾的热气渐渐消散,却始终停驻在阶前。
“陛下,这参汤凉了第三遍了……”
韩林沙哑的嗓音裹着叹息,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攥着食盒提梁,指节因用力泛白……
“您万金之躯,便是要怪罪,也该先保重龙体……”
话音未落,忽闻环佩轻响,转身见两人并肩而立,顿时如释重负又慌了神。
“老奴可算盼到殿下们了!”
韩林佝偻的脊背瞬间挺直,布满血丝的眼中泛起水光……
“整整三日,陛下滴水未进,龙榻前的铜鹤香都燃尽十炉了!”
他急切地将食盒往长孙无极手中塞,又突然想起尊卑,忙不迭收回,佝偻着腰连连催促……
“快劝劝陛下吧!”
长孙明绾已抢上石阶,珍珠流苏在鬓边晃动如星子坠落。
她素日英气的眉梢此刻染上三分娇怯,纤手接过食盒时,鎏金托盘映得指尖泛着柔光……
明绾.元卿玥父皇……
尾音婉转如春日莺啼,软缎绣鞋在青砖上蹭出半分委屈……
明绾.元卿玥明绾知错了,不该顶撞您。
明绾.元卿玥这燕窝粥是御膳房新熬的,还配了您最爱的桂花蜜……
鎏金兽首香炉中,龙涎香化作袅袅青烟,将榻前三人的面容笼在朦胧之中。
长孙迥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明黄锦被,浑浊的目光穿透氤氲雾气,如淬了冰的箭矢般射向长孙无极……
长孙迥孤不气你,气的是他!
苍老的声音里裹挟着难以言喻的失望与痛心。
长孙无极脊背挺直,玄色衣袍上暗绣的云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单膝跪地,额头触地,声音沉稳却难掩愧疚……
无极.元昭诩孩儿不孝,请父皇责罚。
话音未落,便听见榻上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似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长孙迥责罚是为了让你知错,可你根本不知道错在哪里!
长孙迥挣扎着撑起身子,剧烈的咳嗽震得锦被簌簌发抖……
长孙迥从前,哪怕你再不情愿,也会恪守君臣本分,怎会带着明绾一起胡闹!
长孙迥如今倒好,眼里心里哪里还有君父!
老人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怒其不争的痛意,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以来的郁结都倾泻而出。
明绾.元卿玥父皇,您肯定是想多了!
长孙明绾慌忙搁下青瓷碗,裙裾扫过青砖发出细碎声响。
她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榻边,葱白指尖轻轻按住父亲颤抖的手背,杏眼里蓄满盈盈水光……
明绾.元卿玥皇兄对您的孝心日月可鉴!
明绾.元卿玥再说了,璇玑女君尚未露面,事情哪有这么快下结论?
明绾.元卿玥等她来了,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长孙迥她不会来!
长孙迥突然甩开女儿的手,苍老的声音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执拗……
长孙迥一封又一封诏书,她推三阻四,分明是心中有鬼!杀妹夺位的恶徒,怎敢来面对天家问罪!
说到激动处,又是一阵剧烈咳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长孙明绾咬了咬红唇,眸光流转间计上心来。
她故意撇了撇嘴,娇嗔道……
明绾.元卿玥这不更说明她做贼心虚嘛!
明绾.元卿玥不过父皇也别气坏了身子,气坏了龙体,倒显得咱们天家容不下她了。
说着,偷偷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兄长,又转向父亲……
明绾.元卿玥不如先消消气,等事情水落石出,再好好教训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君!
长孙迥重重靠回软垫,疲惫地闭上双眼,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良久,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长孙迥罢了罢了……你如今翅膀硬了,随你去吧。
长孙迥这天子之位,就给你妹妹吧。
话语间满是心灰意冷,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无极.元昭诩谢父皇恩典!
长孙无极叩首时,额前碎发垂落,掩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而长孙明绾则悄悄松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裙上的金线绣纹——这场暗潮汹涌的交锋,总算暂时平息了。
暮色中的宫墙将最后一抹残阳割裂成碎金,长孙无极与长孙明绾的身影掠过朱漆长阶,檐角铜铃在穿堂风里发出清冷的回响。
当他们踏入行宫别院时,暮色已将雕花木窗染成深褐色,凤净梵笼着月白狐裘倚在湘妃榻上,见二人身影,立刻盈盈起身,腕间玉镯相撞发出清响。
凤净梵太子殿下、太女殿下!
她的声音里裹挟着三分惊喜与七分委屈,仿佛秋日的微风拂过湖面,轻轻掀起了内心深处的波澜。
眼角泛红,如同一汪秋水盛满了未落的泪,晶莹而颤动,令人不忍直视却又无法移开目光。
凤净梵我就知道,太子殿下心里始终有我……
话音尚未落地,长孙明绾已悠然抬起手,指尖轻抚过案上那只青瓷瓶。
缠枝莲纹在她指下宛若流动,似有某种隐秘的韵律被悄然拨动。
她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却意味深长,仿佛这瓷器间藏匿着无人知晓的秘密,只等她揭开冰山一角。
明绾.元卿玥前些日子在坊间听了个趣事,特来与妹妹分享。
长孙明绾缓缓转身,鬓边的珍珠步摇随之轻颤,洒下一抹细碎的光影。
那微弱的光泽在空气中摇曳,仿佛诉说着某种未尽的心事,又为她的侧颜平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柔美与疏离感。
明绾.元卿玥说是有个女子机缘巧合得了枚避毒珠,百毒不侵、百病不生。
明绾.元卿玥这等天赐异宝,换作旁人必定藏着掖着,可她偏不。
她拖长尾音,故意瞥了眼凤净梵骤然紧绷的手指。
长孙无极负手而立,玄色衣袍在夜风里泛起暗纹涟漪,他开口时声线清冷如碎玉投湖……
无极.元昭诩你猜猜,她做了何事?
凤净梵下意识攥紧狐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仍维持着温婉笑意,摇头的动作轻得像受惊的白鸽。
明绾.元卿玥她用妖术散播致命瘟疫。
长孙明绾忽然倾身靠近,温热的气息如轻羽般掠过凤净梵的耳畔,带来一阵难以忽视的微妙悸动。
那贴近的距离,仿佛将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一丝暖意,令人心头不由一颤。
明绾.元卿玥反正有宝珠护体,再可怕的疫病也伤她不得。
明绾.元卿玥自那以后,她顶着济世救人的美名周游列国,百姓们捧着香烛跪迎,真把她当活菩萨供着。
无极.元昭诩有趣的是……
长孙无极缓步上前,烛火摇曳,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一片冷冽的阴影。
那微弱的光仿佛无法触及他的内心,反而衬得他的目光更加幽暗而锋利,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无声却令人心生寒意。
他的步伐沉稳而缓慢,每一步都似乎带着千钧之力,压得空气也为之凝滞。
无极.元昭诩这故事的主人公,我们都认识。
无极.元昭诩有人为了博个'圣洁莲花'的虚名,不惜先造下弥天大孽,再装模作样施恩布德。
他骤然停住了脚步,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钉在凤净梵那骤然失色的脸上。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滞,所有的情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视撕裂得支离破碎,只余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横亘其中。
无极.元昭诩世人只看见她的慈悲,却不知这菩萨皮下,藏着怎样的蛇蝎心肠。
湘妃榻旁的鲛绡帐无风自动,凤净梵垂在身侧的手剧烈颤抖,精心描绘的胭脂此刻衬得她面色越发惨白。
窗外寒鸦惊飞,枯枝扫过窗棂的声响,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