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
议政殿内鎏金蟠龙柱倒映着摇曳烛火,群臣争论声如鼎沸之势在朱漆长案间激荡。
礼部侍郎抬手轻整玉带,率先开腔,宽大的袍袖如云般掠过案上那叠厚重的奏折……
“太子殿下自穹苍学成归来,太女殿下亦已行册封大典,依臣愚见,朝堂机要理应交由两位储君主持。”
“即便有所顾虑,大皇子麾下十万驻军也可暂作倚靠。”
“侍郎此言差矣!”
武备院卿段承钧猛地叩响象牙笏板,青铜束带随着动作发出铿锵之音……
“大皇子统御边军五载有余,虽私征太渊之举确有违圣制,但北疆防线固若金汤,大小三十余战皆捷报频传。”
“若因此将其功绩一笔勾销,岂不让戍边将士寒心?”
文渊阁学士轻抚长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朝珠随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轻轻晃动间发出几不可闻的碰撞声,仿佛在诉说着他内心深处那难以压抑的情绪波动。
“段大人只念旧功,却忘了太渊一事中,若非太女殿下抽丝剥茧,我朝岂不成了背信弃义之徒?”
“且太子太女身负穹苍神力,又得五洲百姓拥戴,太子殿下十年苦修,修为怕是早已超凡入圣,太女殿下足智多谋,二人珠联璧合,何惧诸事不成?”
段承钧额角青筋微跳,目光如电般扫过殿内群臣,那凌厉的眼神似要穿透每个人的掩饰,将他们心中的隐秘尽数揭穿。
他的视线所及之处,众人无不屏息凝神,仿佛连空气都因他深沉的威压而变得凝滞起来。
“诸位莫要被神力之说蒙蔽!太子殿下十年远离朝堂,对六部运转、地方吏治能有几分了解?”
“太女殿下虽聪慧过人,可缠绵病榻已久,纵有擎天志向,也难敌沉疴缠身。”
他重重一顿笏板,震得案上茶盏轻松……
“军国重权,岂可仓促托付?当徐徐图之,待太子熟悉朝局,太女调养好身体,再行交接不迟。”
国子监祭酒撩起广袖,皓首巍巍,声如洪钟……
“启禀陛下!市井街巷皆传,自闻太子、太女归朝,满城悬灯结彩三日未熄,百姓焚香祷祝,言灾厄将退,国运复昌。”
“昔年二位殿下年少便崭露头角,如今载誉归来,万民夹道相迎,若不以重任相托,恐寒天下人之心!”
兵部尚书许滋明铁面虬髯,重重踏前半步……
“祭酒此言谬矣!大皇子镇守边关十载,屡破南戎匪患,其'翊王'之名,早已刻入百姓心中。”
“此番平乱归来,功过相抵,更应厚加抚恤。”
长孙平戎一党互使眼色,为首的御史中丞忽然长揖到地……
“臣斗胆请旨!太子太女归来,此乃社稷之福,当行盛大迎典,广邀天下,彰显皇家威仪,安定民心!”
话音未落,另一派谏官纷纷跪地,领头者高声疾呼……
“陛下!今四方灾荒未平,库银紧张,若大办庆典,恐遭百姓非议。不如一切从简,反显二位殿下体恤民情,更得民心拥戴!"
议政殿内争论不休,却不知在隐秘禅房之中,鎏金丹炉氤氲升腾,炉顶水镜正清晰映出朝堂纷争。
长孙迥倚着蟠龙榻,指节轻叩扶手,目光深邃如渊。
长孙无极负手立于龙榻左侧,玄色衣袍纹着暗金云纹,身姿挺拔如松。
长孙明绾则斜倚右侧软榻,素白衣裙绣着银丝蝶纹,苍白面容却掩不住眸中精光,二人静静看着水镜中的场景,嘴角均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鎏金兽首香炉吞吐着龙涎香雾,在禅房氤氲的光影中,长孙迥枯瘦的手指叩击着紫檀木榻,青玉扳指与木质纹理相撞,发出清越声响。
他偏头看向垂眸而立的长孙无极,浑浊的瞳孔里泛起审视的微光……
长孙迥都看见了?
无极.元昭诩是。
长孙无极玄色锦袍下摆掠过青砖,墨玉冠束起的长发随着动作轻晃,下颌线条绷得笔直,将殿内群臣的争执化作简淡二字。
蟠龙榻上的帝王忽然轻笑,喉间溢出的气音裹着岁月沉淀的沧桑……
长孙迥权力场上的戏码,百年来从未变过。
长孙迥平戎戍边十二载,北境防线固若金汤,这份功绩容不得抹杀。
他抬手轻抚榻侧镂空雕花,指尖抚过处积灰簌簌而落……
长孙迥但那些人真正忌惮的,不过是你们离开太久——人心最惧未知,他们不确定穹苍的风雪,是否磨平了你们的锋芒。
软榻上原本半倚的长孙明绾忽然撑起身子,素白的披帛滑落肩头,露出腕间缠绕的金线药囊。
她跪行至榻前时,金丝绣鞋的边缘在青砖地面上拖曳出一抹细微而刺耳的声响,那声音仿佛一枚细针,在寂静的空间里划开一道无形的裂痕。
她的动作迟缓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决绝,仿佛每一步都在与自己的命运较劲,却又无力挣脱这无形的枷锁。
明绾.元卿玥父皇明鉴,人心似水,唯有亲手浇灌才能得见真心。
苍白的指尖用力攥着裙角,指节因过于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轻咳两声,嗓音如同砂纸划过般粗糙,带着久病缠身的虚弱与沙哑,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深处艰难挤出,仿佛下一秒便会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明绾.元卿玥若是女儿身体康健,又何至于让这些人敢在朝堂上如此放肆?"
长孙迥布满皱纹的手掌覆上女儿手背,枯槁的指腹摩挲着她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眼底转瞬即逝的疼惜又被帝王的威严取代。
他猛然转头,目光如鹰隼般钉在长孙无极身上……
长孙迥天煞摄坤铃一事,朕半月前传的密信,可有回音?
殿内骤然陷入死寂,唯有香炉中香灰坠落的簌簌声。
长孙无极喉结滚动,尚未开口,长孙明绾已抢在前面……
明绾.元卿玥父皇有所不知,摄坤铃原在太渊国公齐震手中,几经辗转落入天煞烈王帐内。
她抬眸望向父亲,眼尾泛红……
明绾.元卿玥儿臣以为,为了一件法器伤了两国和气,得不偿失。
鎏金烛台的烛火突然剧烈摇曳,在三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长孙迥沉默良久,苍老的手臂缓缓挥动,龙袍上的金线五爪金龙在暗处张牙舞爪……
长孙迥退下吧。
看着儿女行礼退出的背影,他独自凝视着丹炉上流转的水镜,苍老的叹息混着烟雾,消散在冰凉的夜色里。
宫门前铜钉朱门半掩,待守卫退至十步开外,长孙无极忽然扣住妹妹手腕……
无极.元昭诩扶摇手中的摄坤铃,为何瞒住父皇?
长孙明绾反手挥袖,将兄长的桎梏狠狠甩开,绣着银蝶的广袖如流水般划过他的衣襟,带起一丝凌厉又决然的风声。
那银蝶仿若振翅欲飞,在冷寂的空气中留下一抹刺目的寒意。
明绾.元卿玥早该让你自个儿去触这个霉头!
她仰起头,目光落在兄长那冷峻的眉眼间,唇角悄然扬起一抹带着讥诮的弧度,仿佛要将心底压抑的情绪都化作这无声的嘲弄。
明绾.元卿玥你在穹苍学艺十年,可曾见父皇哪次容忍过办事不力?你空手而归,他能不迁怒?
话音尚未消散,她已轻轻提起裙摆,迈过了门槛。
那一刻,鎏金步摇在她鬓边微微晃动,折射出柔和又夺目的光芒,似是为她的每一步都添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优雅与从容。
明绾.元卿玥与其让你撞得头破血流,不如我担下这谎。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晚风里时,她的身影已经隐入宫墙阴影,只留下满地凌乱的银杏叶,被风卷着扑簌簌打转。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