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
暮色浸透太渊宫琉璃瓦时，长孙明绾攥着鲛绡帕的指尖已微微发白。
殿内丝竹声刺耳，长孙无极斜倚在蟠龙榻上，白玉酒盏里晃动着琥珀色的酒液，正将镶满东珠的玉如意随意抛向跪地的世家千金。
珠光映着他肆意的笑，哪里还有半点天权太子的矜贵模样？
她望着那柄价值连城的如意在少女们头顶划出危险弧线，终于转身离去，广袖扫落案上鎏金香炉，清脆声响惊得满殿哗然。
戌时三刻，更鼓沉沉。长孙明绾沿着布满青苔的密道疾行，绣鞋踏过积水发出细碎声响。
推开暗门时，长孙无极正执黑子在青玉棋盘上落下绝杀，烛光将他的侧影映得忽明忽暗。
江枫立在屏风后，手中密报墨迹未干。
公子、小姐，诏书已送至国公府。西平郡王高嵩恰好在府中议事。
江枫单膝跪地，玄色劲装染着夜露。
长孙无极轻缓地以指尖摩挲着那枚温润如玉的棋子，视线似凝非凝地落在棋盘之上。
他的目光虽未移开半分，可思绪却早已穿透了这方寸之间的黑白世界，不知游弋向了何处。
棋盘上的局势明明瞬息万变，可在他眼中，仿佛连时间都放慢了脚步，只余那一抹淡淡的专注与深邃。
高嵩什么反应？
回公子，国公府门房说，郡王摔碎了茶盏，离府时连佩刀都未归鞘。
江枫压低声音……
只是属下不解，齐震与高嵩早有密约，如今却将高普若的名字从夫人候选中剔除，这不是让两家嫌隙更深吗？
长孙明绾将茶盏轻轻搁置于紫檀木几案之上，青瓷的细腻釉面与木质纹理悄然相触，发出一声清幽而短促的轻响，仿佛是这静谧时光里的一次低语。
江枫，你可知西平军的战马为何总比别处膘肥体壮？
她忽然开口，朱唇微扬……
不是因为草料精良，而是高嵩惯于用带刺的荆棘喂马——痛则警醒，伤则驯服。
长孙无极唇角微扬，一抹淡笑悄然浮现。
随着他指尖轻动，棋子落于棋盘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仿佛这 一瞬间足以打破周围的寂静，又似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间奏响了一曲独特的乐章。
高嵩拥兵自重二十载，西南三州的赋税半数入了他私囊。
齐震若真将高普若扶上后位，岂不是在枕边放了把出鞘的刀？
他将棋盘上的白子轻轻拂落……
但这拒婚又许婚的诏书，却能让高嵩像被踩了尾巴的猛虎般跳起来。
江枫恍然……
公子是要借高嵩的怒火，搅乱齐震的布局？
水越浑越好。
长孙明绾拾起一枚棋子，指尖轻巧地捻动，使其在掌心缓缓转动。
她的目光似无意间扫过棋盘，却又仿佛穿透了这方寸之间的黑白世界，直抵某种深邃而复杂的思绪之中。
高嵩的暴躁、齐震的阴鸷，还有朝堂上那些左右摇摆的势力。
她抬眼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
这场棋局，该下得更热闹些了。
江枫喉头轻动，目光在摇曳的烛火中徘徊，落在那两张平静自若的面容上，片刻的沉默过后，他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翻涌的思绪，缓缓开口……
可高普若既已引得高嵩大闹朝堂，此刻再将她纳入后宫……
话音未落，长孙明绾已执起银剪挑亮烛芯，飞溅的火星在暗室里划出细碎流光。
江枫，你看这烛火。
她将银剪轻轻搁在鎏金烛台上……
若没有风来吹动，不过是昏昏然的一团光亮罢了。
丹凤眼微微上挑，斜睨着江枫那张紧绷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脸庞，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悄然爬上眼角，让原本冷峻的氛围平添几分玩味。
我们天权的后宫，如今连廊下铜铃都懒得响一声，岂不是无趣？
长孙无极缓缓摩挲着手中那枚翠色欲滴的翡翠扳指，指腹感受着其表面细腻而冰凉的触感。
片刻之后，他唇角微微扬起，忽然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中似有万千思绪缠绕，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深长。
听闻高普若生得明艳，性情却与高嵩如出一辙。
他目光轻轻掠过长孙明绾鬓边那枚随着动作而微微晃动的东珠步摇，珠玉的光泽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冷意……
这样的烈马，不放进后宫这方驯兽场里，岂不可惜？
公子是说......
江枫猛地抬头。
你当母后与淑妃那些年的暗斗是儿戏？
长孙明绾的指尖轻轻抚过棋盘上纵横交错的黑白棋路，每一道痕迹都仿佛诉说着过往的博弈与智慧的碰撞……
高普若这枚棋子落下去，既能让高嵩投鼠忌器，又能在后宫掀起波澜。
她忽然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笑，可那笑意并未触及眼底，反而让眉间隐隐泛起的冷意愈发深邃。
从前盼着淑妃被斗得两败俱伤，如今倒觉得，这场戏还能更精彩些。
好个一箭双雕！
江枫恍然，激动得单膝重重跪地，玄甲碰撞声惊得梁上夜枭扑棱棱飞起。
长孙无极无奈地摇摇头，伸手虚扶……
起来吧，莫要摆出这般沙场点兵的架势。
他望着棋盘上纠缠的黑白子，目光渐深。
木门合拢的声响刚落，长孙无极将青瓷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茶水溅出的涟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太妍前几日闯了你的寝殿？
他抬眼直视着长孙明绾，烛火在眼底映出警惕的光斑。
长孙明绾垂下眼眸，专注地擦拭着棋子，指尖轻柔地在青玉表面上滑动，带出一阵细微而绵长的声响。
那声音仿佛能穿透人心，将周遭的一切喧嚣都隔绝在外，只留下这一方宁静与冰凉的触感相伴。
瞒不过你。
她忽然轻笑……
原来太妍就是长孙涟，当年那个总躲在王叔身后的小丫头。
棋盒"咔嗒"扣上……
我要带德王妃回天权。
明绾！
长孙无极猛然站起身来，衣袍拂过案几，将堆放其上的竹简扫落一地。
你该清楚，私自将德王妃带回天启意味着什么。
父皇会以谋逆论处，王叔……
我必须问她一件事。
长孙明绾骤然打断他的话，情绪仿佛已濒临爆发的边缘，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月光下，指节泛起一丝苍白。
那隐忍却又无法抑制的复杂情感，在这一刻尽数凝聚于她紧绷的手指之间，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终究化为一片沉寂。
关于当年淑妃给我们下毒的理由还有郡主、王妃双双失踪的真相，只有她知道线索。
她抬眼时目光决绝，月光将睫毛的阴影投在苍白的脸颊上……
这是解开当年真相的最后机会。
长孙无极攥紧腰间玉佩，指节泛白。
沉默许久，他重新落座，声音压得极低……
你的药...
还够撑两三年。
长孙明绾将棋子一颗颗收入檀木盒，动作平稳得像在安排后事……
等瑾尘醒来，我要亲口告诉他……
她忽然顿住，咽下未说完的话……
至少要让他睁开眼，看看这天下。
窗外夜枭长鸣，更鼓声遥遥传来。
长孙无极望着妹妹单薄的背影，突然想起幼时她在御花园追着蝴蝶奔跑的模样。
如今那个追光的少女，正把自己燃烧成照亮真相的火，哪怕灰烬里只剩残躯。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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