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余晖下,校内里稀疏哗啦的喧嚣声逐渐退散过去,气氛一瞬间变得紧张起来。许涞穿得格外凉快,但跑过的风肆意贯穿他的身体,不禁使人感到凉飕飕的。
周围的同学和老师穿着各班的应援色,手里挥舞着简易的彩棒示意着打气。许涞看着周围却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此刻冲向终点红绳的人不是他一样。
尽头玄乎的点终于要翘首以盼,许涞心里只有一种终于要结束的新快感。然而,当沈修然的脸逐渐从人群里出现时,许涞的表情呆滞了一下。
明明许涞感觉自己的动作已经完全被影响了,按道理来说,其他别班的学生早已超越自己了,可许涞迟迟未看见一人从他身边跑过。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沈修然在与许涞的视线达成同一条直线时,他突然跑了起来。
人群包围的许涞与隔着人群外的沈修然共同朝着终点跑去,这一刻,赢或许不再是占据内心唯一的目标,许涞只想快一点跑到沈修然面前,想要离他近一点。
沈修然比许涞要快些,许涞以为沈修然会站在终点外,和其他同学一样看着自己奔向终点——但沈修然整个人却直直正正地站在红绳后。
许涞也不知道当时哪来的勇气,居来脑子里没有丝毫的犹豫,径直在触及红绳时张开双手,洋溢着笑意飞扑向沈修然。
可比先碰到沈修然的身体,更快的是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阻力充使着。许涞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向后倒去,他满脸惊愕地看着终点的人缩回双手——沈修然脸上同样不再是之前的微笑,转而是一种仇视如疾的眼神。
黑暗中,许涞看到眼前学校运动会的画面变成了一个山绕循野的公路上,一辆普通轿车一头冲过围栏,撞向石头上;另一辆黑色轿车则彻底反转了个身。
许涞看见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位上,一个被安全带紧紧拴着的小姑娘,她眼中充斥着眼泪,嘴巴一张一合地,却没有一点声音。许涞视线向下,便看见小姑娘的喉咙被车窗玻璃完全刺穿了,鲜血缓缓将白净的脖子染红,继而便是她稚嫩的脸。
冰凉的地面覆盖住许涞的所有感官,沈修然缓缓站定在他身旁,手里一沓照片狠狠地摔在许涞的脸上,语气里带着无法忽视的恨意:“许涞,你们一家人都欠我的!”
——你们一家一辈子都欠我的。
“呼……!”晨曦的闹钟还没响,许涞呼出一口气息坐起身,他的睡衣被汗液浸湿,脸上还是刚刚梦魇时未反应过来的模样。
许涞将近六年都在做着同一种梦,似乎是对于某人的愧责。当年那场车祸里不紧带走了自己的父母,还有沈修然的亲妹妹。
许涞伸手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一个药瓶,药瓶很轻,果不其然,里面只剩下最后一副了。
昨晚朝弘文组织小组聚餐,硬是挨到晚上十二点才回来,也不知是昨晚酒意未消的原因,许涞摁着发涨的脑袋下床,穿好衣服洗漱完毕之后,路过卧室时,桌上的手机开始发出震动。
许涞走到床头前,来电的是朝弘文:“朝哥,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就是来问问你人没事吧?别昨天喝出毛病出来了。”
“没,昨晚没喝太多。”许涞笑了一下,回答道。
“那行,你今天好好休息。”
“知道了,朝哥。”
电话挂断后,许涞磨磨蹭蹭地随便收拾了一下自己,七点钟后就出门了。
阳光探进城市缝隙,街道两旁的店铺尚未苏醒,招牌灯箱渐渐暗淡,而路上的景象却已悄然生动起来。许涞驾着车,穿梭在这初醒的城市脉络之中,虽非早晚高峰的拥堵时段,但路上的车辆已不算稀少。
车子沿着蜿蜒的道路缓缓前行,直至视野豁然开朗,一片无垠的海域跃然眼前。许涞将车停在一处观景台旁后,推门下车,风吹过远处的海浪在吹到他身上,似乎风里也夹杂着咸味。
信步至白色围栏边,许涞微微侧身,一条腿随意地弯曲着,身体完全倚靠在栏杆上,指尖偶尔划过冰凉的金属表面,却未曾真正握住什么。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海面,定格在拍打着礁石的海浪上。
一直待到八点半,许涞才离开了这静谧的地方——这并不安静,却比人的话语清静些。
许涞驱车开往附近的银行,确保了日常所需的支出,毫不犹豫地操作着界面,将账户余下的钱都转入了舅舅的账户上。
出了银行后,许涞回家之前又去了一趟离自己工作医院较远的医院。
许涞轻车熟路地走到三楼心理科,一推开门,里面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坐在办公位前,见许涞进来了,立刻露出笑容起身:“你来了。”
“陆医生。”许涞很自然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你可别和我医生医生的,谁还不知道您是隔壁年资主治医生。”陆玚故意打趣道。他走到沙发旁,问:“怎么,药吃完了?”
“嗯,老样子。”
陆玚表情显得无语又无奈:“我说你这么多年,不愿意和医生交流就算了,还只是一如既往地只拿氟西汀,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 ”没有任何的声音打断,陆玚自行吞下剩下的话。
许涞的依旧没什么表情,陆玚瞥了他一眼:“算了……”说完便离开了咨询室。
等陆玚再次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径直走到许涞面前,将东西放在桌上:“诺。”
“谢谢。”许涞拿过东西,低头检查了一下药品,检查完后他站起身:“那陆医生,我先走了。”
陆玚背对着许涞,朝他摆摆手示意。
许涞离开咨询室后,径直朝电梯走去。许涞稍低着头,一声“叮”才迫使他抬起头来,但一抬头就看见了暂时不想见的人——沈修然一脸打量着他。一股气不知从何而来的压迫感催使着许涞,然后他不禁身子颤了一下,下意识将塑料袋往身后藏。
沈修然的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修身的正装,露出一双纤细的长腿,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的女秘书。
两人像是被截止而然的谈话,在电梯开门时,顿时哑声,许涞甚至一度后悔按下这楼电梯。
“进不进来?”沈修然语气冷淡的催促道。
“……进。”许涞这才作出反应,重新低着头,迈进电梯。
“沈总,您核对一下。”女秘书把手里的合同递给沈修然。
电梯内的空间切割得既封闭又私密,只留下一阵阵清晰的翻页声。许涞立于一角,与沈修然他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许涞安静地看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
“来这里做什么?”沈修然的声音突然响起。
许涞微微一愣,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然而沈修然连头都没抬,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锁定在手中的纸页上,翻页的动作未曾停歇。
迟迟未听到回应,沈修然终于从那份合同抽离,缓缓抬起头,与许涞的目光不期而遇。
许涞感受到那股不容忽视的注视,心中不由得一紧。他本能地想要逃避沈修然的对视,于是,许涞的眼神率先败下阵来,轻轻偏移:“来,来看朋友。”
电梯的数字面板上,“1”字终于亮起,伴随着轻微的“叮”声,电梯门缓缓开启,与外界的喧嚣相连,沈修然才别开视线,与女秘书迈出电梯。
许涞紧随其后,脚步略显迟疑,眼神在沈修然和女秘书的背影上停留片刻,才缓缓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