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会稽山浸润在千年未散的曲水流觞里。楚星河拨开垂落的藤蔓,指腹抚过青石上斑驳的刻痕——那是王羲之醉后以簪花小楷题写的"崇山峻岭",最后一笔收势处还凝着永和九年的松烟墨香。
"剑气有异。"玄铁重剑突然发出蜂鸣,剑脊上的《蜀道难》铭文泛起青芒。楚星河眯起眼睛,见前方竹林无风自动,每片竹叶背面都闪烁着《兰亭集序》的残句。当"映带左右"四字流转至同一方位时,整片竹林突然化作墨色漩涡。
苏砚秋的漱玉笔抢先点出半阙《临江仙》,月光般的词意凝成舟楫。舟头刚触及漩涡边缘,那些竹叶上的字迹突然活过来,王献之的《中秋帖》拓印如飞蝗袭来。她腕间的寒蝉玉珏骤冷,惊觉每个字都在吞噬《雨霖铃》的秋意。
"是卫夫人的簪花禁制。"楚星河并指抹过剑锋,以《快雪时晴帖》的笔意劈开墨浪。剑气触及漩涡核心的刹那,他看见永和九年的雅集重现:四十二张檀木几案悬浮空中,每张案头都飘着未干的诗笺。
醉卧青石的王羲之忽然抬眼,手中鼠须笔甩出三滴残墨。墨珠落地成兵,竟是钟繇的《宣示表》、张芝的《冠军帖》与自己的《丧乱帖》化形而来。楚星河的重剑与三帖战作一团,金石相击声惊起白鹤,鹤唳中夹杂着谢安当年的咏絮词。
苏砚秋踏着《鹊桥仙》的星辉跃至流觞亭遗址。石渠中漂浮的羽觞突然倒旋,每只杯底都映出不同的《兰亭诗》。当她伸手去捞载着孙绰诗篇的漆耳杯时,水面突然浮现自己前世为杨玉环抄录《霓裳羽衣曲》的画面。
"小心执念。"谢道韫的惊鸿步掠过水面,广袖翻卷间扫落万千执念幻象。她颈间的《葬花吟》咒痕正在渗血,却仍以王珣的《伯远帖》笔意镇压躁动的文心。一枚刻着"之"字的玉簪从她发间滑落,簪尾指向的岩壁上,二十七个不同写法的"之"字正组成先天八卦阵。
楚星河突然弃剑不用,以指为笔在虚空狂书《破阵子》。辛弃疾的豪气撞散三帖幻影,他趁机抓住那只盛着王羲之原诗的羽觞。琥珀酒液泼向岩壁的瞬间,整座山崖开始剥离,露出藏在钟乳石后的青玉案——案头澄心堂纸上,永和九年的墨迹正在重生。
苏砚秋的漱玉笔突然脱手飞出,在《兰亭集序》真迹上勾出"怏然自足"四字。每个笔画都激起时空涟漪,她看见王徽之雪夜访戴的孤舟从字里行间驶出,船头悬着的却是李清照的《如梦令》词灯。
"时空错位了。"谢道韫咬破舌尖,以血为墨在空中书写《洛神赋》。当"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的魏晋风骨铺展开时,那些乱入的宋代词境才被暂时隔绝。她发间的步摇突然断裂,露出藏在空心簪管里的半片《文心雕龙》残页。
楚星河的重剑插入青玉案裂缝,太虚引灵诀的最后一章正在纸面浮现。但那些字迹每显形一瞬,苏砚秋腕间的情咒就加深一分,《长恨歌》的"在地愿为连理枝"已经蔓延到锁骨。他果断挥剑斩向自己的左臂——那里刻着《伯兮》的守护誓言。
血珠溅落在澄心堂纸上,王羲之的墨迹突然扭曲成《诗经·击鼓》的"死生契阔"。整座兰亭遗迹开始崩塌,流觞曲水逆流成《滕王阁序》的"潦水尽而寒潭清",那些悬浮的诗笺则化作《楚辞·招魂》的幽蓝磷火。
谢道韫突然夺过漱玉笔,在苏砚秋眉心点出《列女传》的烈女印。当"清心寡欲"的篆文成型时,太虚引灵诀终于完整现世——竟是以二十八个"之"字为经脉,融汇十二种文体精髓的修行法门。
"快记!"她嘶声喊道,七窍开始渗出《葬花吟》的残红。楚星河的重剑在虚空划出残影,剑锋过处皆留《急就章》的草书轨迹。苏砚秋的寒蝉玉珏应声而碎,前世今生积累的才气化作万千金粉,将太虚引灵诀镌刻在三人识海。
山体彻底坍塌的瞬间,《兰亭集序》真迹爆发出刺目光芒。王羲之的虚影从光芒中走出,鼠须笔点向谢道韫额间:"谢家丫头,可还记得乌衣巷的赌约?"当年他与谢安对弈输掉的半局残谱,此刻正在太虚引灵诀中补全。
苏砚秋突然口吐鲜血,强行记忆上古诀法让她文心出现裂痕。那些《雨霖铃》的秋雨、《长恨歌》的霓裳、《蜀道难》的剑意在她经脉里厮杀,最终被楚星河渡来的《正气歌》浩然之气暂时压制。
当最后一道"之"字诀印入识海,兰亭幻境轰然破碎。三人跌回现世的会稽山腰,却发现手中攥着的《兰亭集序》摹本正在燃烧,灰烬里显出一行小楷:"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这感慨,该用何等文体书写呢?"
山风送来钱塘江潮声,隐约夹杂着《春江花月夜》的残曲。楚星河望向苏砚秋发间不知何时多出的并蒂海棠,突然想起《诗经》里的"宜言饮酒,与子偕老",却又被《九歌·山鬼》的幽冷气息惊散了这片刻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