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余烬
东海大战的硝烟尚未散尽,海风卷着咸腥的气息,刮过岸边狼藉的滩涂。断裂的船桅、破碎的剑鞘散落一地,偶有几声伤者的呻吟,被呼啸的风吞没。
几个布衣百姓蹲在残破的屋舍前,望着满目疮痍的家园,满脸愁容。
“造孽啊!”一个老汉捶着大腿,声音里满是愤懑,“这些江湖人争来斗去,打赢了又如何?受苦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
“可不是嘛!”旁边的妇人抹着泪附和,“好好的渔船被劈成了两半,今年的收成,怕是连口粮都凑不齐了!”
怨声载道,一字一句,随着海风飘远,落进了不远处一道踉跄的身影耳中。
少年一身红衣染血,破损的衣料下,露出深浅不一的伤口,墨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他正是刚与笛飞声酣战过的李相夷。此刻他拄着少师剑,剑身嗡鸣,剑穗上的红绸早已被血浸透。听着百姓的抱怨,他脚步一顿,握着剑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漫过一层迷茫。
是啊
那场惊世骇俗的东海一战,却连累了这么多无辜之人。为了给师兄报仇最后,竟成了百姓眼中的祸端。
李相夷定了定神,强撑着翻涌的血气,一步步朝着不远处的四顾门总舵走去。那里是他一手建立的基业,是他的家。
刚走到山门之外,便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都怪李相夷!”何璋的声音带着怨怼,冲破了门扉,“若不是他心高气傲,非要与笛飞声在东海决战,我四顾门怎会折损这么多弟子?如今元气大伤,颜面尽失!”
“说得对!”不知是谁跟着附和,“这场仗打得毫无意义!”
肖子衿冷笑一声,语气更是刻薄:“依我看,这四顾门,不如解散算了!没了李相夷的撑场面,咱们守着这空壳子,迟早要被其他门派吞得渣都不剩!”
“解散?”
躲在门后的李相夷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猛地攥紧了少师剑,指节泛白,眼底满是震惊。这是他耗尽心血,护了数年的四顾门,竟有人要将它解散?
就在这时,一道清丽的身影从门内快步走出,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肖子衿!你胡说什么?解散四顾门?这是相夷毕生的心血!”
是乔婉娩。
听到这个名字,李相夷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黯淡的眼底,倏然亮起一抹微光。他抬眼望去,正看到乔婉娩站在庭院中央,杏眼含怒,清丽的面容上满是倔强。
肖子衿却嗤笑一声,步步紧逼:“毕生心血又如何?乔婉娩,你敢说你喜欢待在这四顾门?你敢说你不是因为李相夷的名声,才留在这儿的?”
乔婉娩的脸色一白,嘴唇翕动了几下,竟久久没有出声。
沉默。
比任何反驳都要伤人的沉默。
李相夷眼底的那点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直至彻底熄灭。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险些栽倒在地。
他没有再听下去,转身踉跄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的刹那,桌上那封素笺,赫然映入眼帘。
李相夷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封信。熟悉的字迹,写着最伤人的话。
“相夷亲启:君我之间,本就缘浅,如今江湖路远,各自珍重,勿念。”
寥寥数语,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东海一战的重伤,碧茶之毒的侵蚀,百姓的怨怼,同门的指责,还有乔婉娩的沉默与诀别……所有的痛苦与绝望,在此刻尽数涌来。
李相夷眼前一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朝着门外倒去。
意识模糊间,他仿佛坠入了一片冰凉的海水中,咸腥的气息萦绕鼻尖,身体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清脆的女声,打破了这片混沌。
“这是哪儿啊?”颜淡拍了拍裙摆上的沙粒,一脸茫然地打量着四周,“我不是在悬心涯喂小乌龟吗?怎么一眨眼,就跑到这荒郊野岭的海边来了?”
她正嘀咕着,忽然瞥见不远处的礁石旁,躺着一道红衣身影。
“嗯?”颜淡好奇地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脸色倏地一变。
“好家伙!”她惊得低呼出声,“这人怎么中了这么霸道的毒?经脉都快被腐蚀透了!”
震惊过后,她又很快扬起下巴,眼底满是自信的光彩:“不过算你运气好,遇上了我。这世间,可没有我四叶菡萏解不了的毒!”
她说着,又看了看四周呼啸的海风和冰凉的礁石,皱了皱眉:“不过这儿可不是个疗伤的好地方,风这么大,毒还没解,人先冻僵了。”
颜淡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扶起地上的少年,将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她咬着牙,费力地拖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身影,一步一步,朝着远处的山林走去。
海风卷着两人的衣袂,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无人知晓,这场意外的相遇,将会改写两个截然不同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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