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回忆录

五条悟篇

他们都说我的妻子病了。

我的妻像初冬落在指尖的第一片雪，你还没来得及握紧，它就化了。又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找不到了。

我第一次见y/n是在一颗樱花树下，那年春我烦透了那些老橘子，甩开他们后独自乱走，转角处，一颗樱花树下站着一个人。

她就站在那儿，仰头看着簌簌落下的花瓣。风吹起她素色的和服下摆和黑发，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月光。那一瞬间，我觉得她不是站在地上，而是浮在光里，随时会跟着那些花瓣一起飘走。

像神女，也像雪，美丽，神圣，不属于任何人，也不该被任何人触碰。

所以我得保护她。这个世界脏得很，配不上她。那些看向她的目光，不管是惊艳、好奇，还是别的什么，都让我烦躁。她太脆弱了，得放在我身边，用最严密的结界护着，我才放心。

我娶到她了。虽然她身体总是不好，畏寒，容易累，脸色常常苍白得像纸。但这有什么关系？她还在我身边，会对我笑，会用很轻的声音叫我的名字，而且我会治好她的，一定。

“悟。”

就这一个字，能把因为看到老橘子的烦躁和六眼过载的疲惫都抚平。

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二个冬天。那天又下雪了，我处理完事情，六眼习惯性地先搜寻她的气息。在后院廊下找到她时，她抱着手炉，静静看着庭院里的积雪。

我拿起厚重的羽织走过去，从后面裹住她。“怎么不叫我陪你？身子不好就不要出来太久了。”语气里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我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嗅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草药混合着冷梅的味道。

她微微偏头，侧脸贴着我的脸颊，凉凉的。“知道啦。”声音带着笑意，“怎么还这么黏人。”

我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紧紧着圈起来。“我妻子这般可爱，我可得看好了。”我蹭了蹭她的鬓角，委屈的说“难不成你嫌弃我？”

她又笑了，肩膀在我怀里轻轻颤着。

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是眼睛里先漫出一点点光，然后唇角才慢慢弯起来，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底下有温柔的春水流出来。

我把她抱到廊下的软垫上，让她靠在我怀里。雪还在无声地下，庭院里的地面渐渐被盖住，世界变得干净简单，只剩黑白两色。

她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在我怀里睡着了。手指还无意识地攥着我的一缕白发。

我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用无下限小心翼翼地隔绝了所有的风、寒冷和噪音。

那是我陪她度过的，最后一个完整的冬天。

开春的时候，天气好像回暖了一点。院子里的枯枝冒出了小芽。她的精神似乎也好了一些，有一天午后，甚至让我陪她去看那棵老樱花树。

她靠在树下，看着天空，忽然说：“悟，今年的樱花，一定会开得很好看吧。”

我说：“嗯，到时候我陪你天天来看。”

她没说话，只是很轻地笑了笑，闭上眼睛。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她笑。

现在，是我“陪”她的第三个冬天。

我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怀里没有她，身边空荡荡的，只有一块同样冰冷的墓碑。雪很大，一片一片落在墓碑上，也落在我头发上、肩膀上，我没用无下限去挡。

我知道这下面埋着什么。

曾经温热的血肉，曾经会对着我笑、会轻声唤我的存在，如今只剩一捧灰，安静地睡在黑暗潮湿的泥土里。

他们说，家主夫人是病逝的。

可我还是觉得，我的妻子不是病死的。

她只是化成了雪，每年冬天，都会回来看我。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六眼看过她身体里生机一点点微弱下去的过程，像看着一盏灯，无论怎么小心翼翼地护着，灯油还是无可挽回地烧到了尽头。

像雪遇见春天。像露水遇见太阳。像所有过于干净、过于美好的东西，终究无法长久地留在这个浑浊的人间。

眼泪掉下来，砸在墓碑前的雪地上，烫出一个小小的、很快就消失的坑。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像她总说我笑起来才好看那样。

“这是我们结婚后的第三年冬了。”我对墓碑说，声音哑得厉害，“今年的雪很大……你看到了吗？妻…”

一片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瞬间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

六眼看得太清楚，有时候真的是一种诅咒。

我能看到千里之外咒灵的动向，能看穿最复杂的术式构造，能记住所有枯燥的文献。

可我现在只想再看一眼，那个站在樱花树下，不属于人间，却曾短暂属于我的幻影。

但她已经不在了。

早在第二个春天到来的时候，就随着最后一片融化的雪，彻底消失了。

而我，还被留在原地。

守着没有她的第三个冬天。

和往后无数个，没有她的冬天。

我的妻子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