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的门一推开，外头的天已经擦黑了。

王楚钦背着包走出来，站在门口台阶上，习惯性地仰起脸，深吸了一口气。傍晚的空气凉丝丝的，夹着点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吸进肺里，清清爽爽的。刚练完，身上还冒着汗，被风这么一吹，凉飕飕的，他顺手拉了拉外套的拉链，拉到脖子底下。

“头哥，走啦！”后头出来的队友拍了下他肩膀，步子没停，快步朝宿舍楼那边去了。

王楚钦应了一声，没急着走，就在台阶上站着。远处天边还剩一抹很淡很淡的橘红色，像是谁用水彩笔轻轻刷了一道，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变浅，变暗。几片薄云被染了点金边，镶在那里，挺好看的。

“看什么呢？”

声音从侧边传来，轻轻的。

王楚钦转过头。徐清禾站在几步开外，也背着个运动包，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大概是刚冲完澡。她手里拎着个深色的小袋子，袋口露出毛巾的一角。

“没看什么，就站会儿，看看天。”王楚钦说，“你们也刚完？”

“嗯，今天收得晚了些。”徐清禾走过来，和他并排站在台阶上，也抬头望了望天边，“这颜色挺好看的，一会儿就没了。”

“是啊。”王楚钦应道。

两人安静地站了会儿。训练馆里最后几个人也出来了，说说笑笑地从他们身边擦过去，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了，听不清了。周围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声，还有风吹过头顶树叶的沙沙声，一阵一阵的。

“吃了吗？”徐清禾问。

“还没，刚练完。”王楚钦说，“你呢？”

“也没。”徐清禾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要不……先溜达溜达？这会儿食堂人肯定多，挤得很。”

王楚钦想了想，点点头：“行啊。”

两人没往宿舍楼那边走，而是拐向了训练馆后面那条小路。路不宽，铺着老旧的石板，一块一块的，有些地方石板翘起来了，走路得留神点。路两边是修剪得齐齐整整的矮灌木，再往外是草坪，草在暮色里显得颜色很深，墨绿墨绿的。路灯已经亮了，一盏接一盏，沿着路延伸出去，灯光是那种老式路灯的黄光，不刺眼，柔柔的，在石板路上投出一个又一个圆乎乎的光圈。

走了一段，路拐了个缓弯，前面忽然出现个小池塘。池子不大，水是暗绿色的，水面平平静静的，像面不太干净的镜子，倒映着还没全黑的天和亮起来的路灯。池边有张长椅，木头的，漆成深褐色，看着有些年头了，漆皮这儿掉一块那儿掉一块的。

“坐会儿？”徐清禾指了指长椅。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木头椅子有点凉，坐上去屁股底下凉丝丝的，但坐一会儿，体温传过去，就暖和了。从这儿能看见大半个池子，水面上一点波纹都没有，死水似的，但偶尔会突然“咕嘟”冒个小泡，大概是水底下有鱼在吐气。

“这池子我以前都没怎么注意过。”王楚钦说。

“我也是前些日子才发现的。”徐清禾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安静，“有天训练完，心里憋得慌，就瞎走，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坐这儿发了会儿呆，好像就好点儿了。”

“为啥憋得慌？”王楚钦问出口，又觉得问得有点唐突，“要是不想说就甭说。”

“也没什么。”徐清禾笑了笑，那笑容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看不太清楚，“就是那天练新动作，怎么都找不对感觉，摔了好几回。教练说了两句，自己也跟自己较上劲了，越急越做不好。”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平静的水面上，继续说：“后来就赌气跑出来了，没目的地乱走，走到这儿。坐这儿看着这池子水，看着天一点点黑下来，慢慢地，心里那团乱麻好像就松开了点儿。好像那些烦心事儿，都让这池子水给吸走了似的。”

王楚钦点点头，没接话。他懂这种感觉。有时候训练不顺，打得别扭，心里跟堵了团棉花似的，闷得慌。出来走走，吹吹凉风，看看跟训练馆里不一样的景儿，那股憋闷劲儿就能慢慢散掉。不是说问题解决了，是心情能平复下来，能冷静点儿看问题了。

“你呢？”徐清禾转过头问他，“也有这种时候吧？”

“有啊。”王楚钦说，“不过我一般不瞎走。就找个没人的地儿，坐着，或者……去天台待会儿。”

“天台？”

“嗯，我们宿舍楼顶上有个小天台，平时没人上去。”王楚钦说，“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或者心里有事儿乱糟糟的，就爬上去站会儿。那儿高，能望出去老远。”

“都看见啥了？”

“灯。”王楚钦说，手比划了一下，“远处的楼，路上跑的车，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密密麻麻的，一片一片的。看着那些灯，就会瞎想，每盏灯底下都有人在过日子，都有自己的事儿，自己的烦心。然后就会觉得，自己那点儿事，搁在这么大一片灯光里头，好像也没那么了不得了。”

他说得有点乱，也不知道表达清楚没有。徐清禾静静地听着，没打断，等他话音落了，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明白。”她说，“有时候我看夜空，看星星，也是这么个感觉。那些星星离咱们那么那么远，它们的光得走上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到咱们这儿。看着它们，就会觉得，人这一辈子，跟那些星星比起来，太短了。现在觉得天要塌了的事儿，过几年再回头看，可能就不算个事儿了。”

王楚钦侧过头看她。暮色已经很浓了，她的脸在昏黄的路灯光晕里显得线条柔和，眼睛亮亮的，映着池水的微光。她的头发还没全干，有几缕湿发贴在额角和脸颊边，她也没去拨弄，就那么自然地贴着。

“是这么个理儿。”他说。

池子里突然“扑通”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水里了，动静不小。两人同时转过头去看，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从中心往外扩散，越扩越大，越扩越淡，然后水面又恢复了平静，啥也看不见了。

“许是青蛙。”徐清禾猜。

“也可能是条大鱼。”王楚钦说。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这安静的傍晚里散开，轻轻的，很快就被风吹散了，没了踪影。

天彻底黑下来了。最后那点橘红色的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天空变成了那种深深的蓝色，近乎墨黑。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冒出来，这儿一颗，那儿一颗，慢慢的越来越多，但都不太亮，淡淡的，像是有人用最细的铅笔，在深蓝的纸上轻轻点了几下。

“有点凉了。”徐清禾说着，把运动外套的拉链又往上提了提，一直拉到下巴底下。

“是凉了。”王楚钦也感觉到了那股凉意。傍晚的风带着水塘边的湿气吹过来，钻进脖领子，凉飕飕的。“回吧。”

两人站起来，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老长，随着他们的步子，影子一会儿变长，一会儿缩短，变幻着稀奇古怪的形状。

走了一会儿，徐清禾忽然开口：“下次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可以一块儿来这儿。”

王楚钦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她。她脸上表情很自然，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行啊。”他点点头。

“或者去你说的那个天台。”徐清禾又说，声音里带着点好奇，“我也想看看，从那么高看出去的灯光，是啥样的。”

“成。”王楚钦应得干脆，“下次带你去瞅瞅。”

走回训练馆附近时，食堂的窗户还透着亮光，但里头已经没什么人了，稀稀拉拉的几个身影在里头晃动。隐约能听见点说话声，但听不清在说啥。

“还吃吗？”王楚钦问。

“吃点吧，不然半夜该饿了。”徐清禾说，“随便对付一口。”

两人走进食堂。里头果然空了大半，打饭的窗口只剩下一两个还在营业，菜也没几样了。他们各自打了点简单的饭菜——一点炒青菜，一点土豆丝，两个馒头，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食堂的灯管太亮了，白晃晃的，跟刚才外面那昏黄柔和的路灯完全两个世界。王楚钦一时有点不适应，眯了眯眼。

“还是外头舒服。”徐清禾小声嘀咕了一句。

“嗯。”王楚钦深有同感。

两人默默地吃饭。饭菜就是大锅菜的味道，普普通通，但饿了吃啥都香。王楚钦大口扒拉着米饭和菜，抬头看徐清禾，她吃得慢，小口小口的，咀嚼得很仔细，好像在认真品尝味道似的。

“对了。”徐清禾忽然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你们过些天……有什么安排没？”

“暂时没有，应该就是照常练。”王楚钦说，“怎么了？”

“我们队里说，过些天想组织大家去看场电影。”徐清禾说，语气轻松，“说是放松一下，换个脑子。你要不要也来？可以带朋友。”

她说到“朋友”时，语气很自然。王楚钦听懂了她的邀请。

“看什么片子？”他问。

“还没定呢，可能就是最近上映的，随便挑一部。”徐清禾说，“主要是大家凑一块儿聚聚，片子倒是次要的。”

王楚钦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过些天训练肯定照旧，但晚上应该能抽出空来。

“行啊。”他说，“定了时间地点告诉我一声就成。”

“好。”徐清禾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吃完饭，两人一起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星星比刚才又多了一些，也更亮了些。训练基地里，路灯沿着各条小路亮成一串串，像一条条发光的带子，弯弯曲曲地伸向不同的方向。

“那我回去了。”徐清禾说，紧了紧肩上的背包带。

“嗯，我也回。”王楚钦说，“早点歇着。”

“你也是。”

两人在食堂门口分开，朝不同的方向走去。王楚钦走了十来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徐清禾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她步子不快，慢慢地走着，拐过一个弯，就看不见了。

他转回头，继续往宿舍楼走。夜风拂在脸上，凉凉的，但吹着很舒服。脑子里还转着刚才在池塘边的画面——平静的暗绿色水面，昏黄温暖的路灯光，木头长椅的凉意，还有那些关于星星、灯光和心事的对话。

下次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可以一块儿来这儿。

或者去天台看看灯光。

还有过些天的那场电影。

一件一件的，小小的，平常的事儿，像是在往后那些训练比赛的日子里，提前埋下了几个可以稍微盼一盼的点。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些琐碎的日常，但想起来，心里会觉得，嗯，好像还不错。

他走到自己住的宿舍楼下，没急着进去，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楼里很多窗户都亮着灯，有的窗户里能看见人影在动，有的窗户拉着帘子，透出朦胧的光。他想起了自己说的那个小天台，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看，这一片一片的灯光，会是什么样子？

下次带徐清禾上去看看。

他心里这么想着，伸手推开了楼门。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他一步一步爬上楼梯，脑子里还在过电影似的回放着傍晚的那些画面——天边那抹将散未散的橘红，池塘水沉静的暗绿，长椅木头冰凉的触感，还有徐清禾在暮色和灯光交错里的侧脸，湿发贴在脸颊边，眼睛亮亮的。

很平常的一个傍晚。

和很多个训练结束后的傍晚没什么不同。

但好像，又确实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但感觉，不赖。

这就够了。

他走到自己宿舍门口，从兜里摸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同屋的队友还没回来，房间里黑着灯，静悄悄的。他走进去，没急着按亮顶灯，先走到窗户边，往外看去。

窗外是训练基地沉静的夜景，路灯的光晕，树木黑黢黢的轮廓，远处建筑的剪影。

明天还得照常训练。

但至少今晚，心里是平平静静的。

他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转过身，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啪”一声，满室光亮。

（本章完）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