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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步

冰与火的约定

窗外的雨声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歇了,只留下一个被浸润得湿漉漉、在夜色里闪着微光的静谧世界。客厅里,电视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只剩下空调低沉均匀的嗡鸣,衬得雨后的寂静格外深邃。徐清禾蜷在沙发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嘀嗒”,是残留的雨水从饱满的叶片上滚落,砸在楼下空调外机棚上或是窗沿发出的清响。

她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侧过头看向旁边。王楚钦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长腿舒展着,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缓慢滑动,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却放松的侧脸。

“雨好像停了。”徐清禾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轻。

王楚钦闻声抬起头,目光从屏幕移向窗外。被雨水彻底冲刷过的玻璃窗格外透亮,映出对面楼宇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是散落在深蓝色天鹅绒上的钻石,清晰又遥远。“嗯,停了。”他放下手机,抬手揉了揉后颈,脖颈转动时发出极轻微的“咔”的一声,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的松懈。“坐得骨头都有点僵了。”

“那……”徐清禾眼睛转了转,带着点跃跃欲试的亮光,“出去走走?刚下完雨,外面空气肯定特别好,闻着都是干净的。”

王楚钦几乎没犹豫,把手机揣进家居裤口袋,站起身:“行。换鞋,穿件外套,晚上刚下过雨,有点凉。”

几分钟后,两人并肩走出了公寓楼单元门。一股带着浓重泥土腥气、植物根叶被浸泡后的清涩味道、以及湿透的柏油路面特有气息的凉风迎面扑来,猛地灌入肺叶,清凉得甚至有些刺激,却真的仿佛把积攒了一天的浊气都洗涤干净了。白日里缠人的燥热被这场透雨卷跑得无影无踪,晚风送来的是透彻心扉的舒爽凉意,吹在裸露的皮肤上,激起细小的颗粒。

小区里的行道树——多是香樟和银杏——经过雨水的彻底冲刷,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油润润地反射着路边暖黄色的路灯灯光,像是挂满了细碎的琉璃。不断有汇聚成珠的雨水从不堪重负的叶尖滴落,“啪嗒”、“嘀嗒”,清脆地砸在下方灌木丛的叶子上,或是直接落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溅起几乎看不见的小水花。地面完全湿透了,深色的地砖吸饱了水分,颜色深沉。低洼处积起了一个个浅浅的水坑,平静的水面倒映着路灯的光晕、摇曳的树影和一小片深蓝色的天空,像被打碎后又勉强拼凑起的镜子碎片,晃动着模糊的光影。

徐清禾小心地踮着脚,专挑地砖中央看起来比较干爽的地方下脚,软底的休闲鞋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噗呲”声。王楚钦走在她外侧,步伐比她稍慢半步,习惯性地将她与偶尔驶过的小区车辆隔开。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是沉浸在这雨后的清新和宁静里,耳边只有自己轻微的脚步声、风吹过湿漉漉树叶的沙沙声、断续的滴水声,以及远处城市模糊不清的低沉轰鸣。

“好像……很久没这样慢慢走路了。”徐清禾忽然开口,声音在湿润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点回响。

“嗯,”王楚钦应了一声,目光扫过路边被雨水打落了一地的粉色紫薇花瓣,零落地点缀在深色的地面上,“平时不是训练就是比赛,回来也累得只想瘫着,动都不想动。” 他的语气很平淡,只是在陈述一个两人都早已习惯的事实,高强度、快节奏的运动员生活几乎榨干了他们所有的精力,以至于这样简单的一次晚间散步,都显得有点奢侈和珍贵。

走过一个拐向小区中心花园的弯道,路边出现一片更大的水洼,是地势和铺砖不平造成的,浑浊的积水几乎覆盖了整个路面的宽度,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徐清禾停下脚步,微微蹙眉估量着距离,跳过去有点远,边上又是湿漉漉的草坪,踩上去肯定一脚泥。

她正犹豫着,王楚钦的声音从身侧后方传来:“等着。” 接着,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就已经上前一步,在她面前利落地转过身,背对着她,微微屈膝蹲下了身,露出宽阔的背脊。“上来。”

徐清禾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毫不设防、准备承载她的背影,忍不住弯起嘴角:“干嘛呀?我又不是自己过不去。”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

“水看着不浅,凉。”王楚钦头也没回,语气简洁,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快点,腿蹲麻了。”

徐清禾看着他固执的蹲姿,又看了看那片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有点莫测的水洼,心里那点小小的坚持立刻瓦解了,泛起一丝甜软的暖意。她没再扭捏,往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轻轻趴到了他温暖坚实的背上。

王楚钦的手臂往后一揽,稳稳扣住她的腿弯,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直起身来。她比他想象中还要轻巧。他脚步稳健,甚至带着点轻松,几步就跨过了那片积水,鞋底踩入水洼边缘又抬起,发出“哗啦”一声轻响,打破了周围的静谧。过了水洼,他也没立刻放下她,而是就着这个姿势,背着她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一小段。他的步伐很稳,手臂有力地托着她,让她感觉自己轻得像一片羽毛。

徐清禾把脸侧着贴在他温热的颈窝里,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刚洗完澡不久的沐浴露清爽气息,混合着雨后空气里独特的清凉味道。他的肩膀很宽,靠上去有种难以言喻的安稳和踏实感,家居服的棉质布料柔软地摩擦着她的脸颊。路灯将两人合二为一的影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缓慢地扭曲、晃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重不重?”她小声问,呼出的温热气息轻轻拂过他敏感的耳廓。

“还行,”王楚钦掂了她一下,声音里带着气音般的轻笑,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比我们练核心扛的那铁片子轻多了。”

徐清禾哭笑不得,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喂!拿我跟杠铃片比啊?会不会说话!”

王楚钦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闷笑,没再接话,只是把她往上又托了托,让她趴得更舒服些,避免滑落。他的手掌隔着一层薄薄的居家裤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小腿肌肤的温热和柔韧的肌肉线条。又走了十几米,快到另一盏路灯下时,他才微微弯身,小心地让她滑落到干燥的地面上。

脚重新踩在坚实的地砖上,徐清禾下意识地理了理刚才被他手臂箍得有些皱的上衣下摆,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怎么压也压不下去。两人重新并肩走着,之间的气氛似乎比刚才更融洽亲昵了些,一种无声的、令人安心的纽带在湿润的空气里静静流淌。

他们没什么目的地,只是顺着小区里蜿蜒的景观小径漫行,穿过栽种着茂密杜鹃和栀子花的花圃(此刻花瓣落了一地,香气被雨水浸泡得更加浓郁),路过儿童游乐区(秋千和滑梯湿漉漉地空荡着),偶尔遇到一两个同样出来享受雨后清凉的邻居,牵着狗,或是慢跑,彼此点头致意,便安静地擦肩而过。大多数时候,周围只有他们两人,和雨后变得格外清晰、此起彼伏的虫鸣,藏在路边的灌木丛深处,演奏着夏夜的小夜曲。

“下周……”徐清禾看着地上两人再次被拉长的影子,刚开了个头,又顿住了,觉得在这公安静惬意的时刻提起那些常规的、甚至有点枯燥的训练安排,似乎有点煞风景。

“嗯?”王楚钦侧过头看她,路灯在他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没什么,”徐清禾摇摇头,换了个话题,脚尖踢开一颗小石子,“就是觉得,像这样……嗯,随便走走,不用想时间,不用赶进度,挺好的。”

“嗯,”王楚钦表示同意,目光掠过旁边一丛被雨水洗刷得翠绿欲滴的龟背竹,顿了顿,声音平稳地补充了一句,“以后要是有空,天气也好,可以多出来走走。”

很简单平常的一句话,甚至算不上什么承诺,却让徐清禾心里微微一动,像被羽毛轻轻搔过。她点点头,声音也放轻了些:“好啊。”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小区中心的一个小型休闲广场边上。这里地势稍高,视野开阔些,晚风毫无阻碍地吹过来,更加凉爽通透。广场边缘设置了几张供人休息的木质长椅,其中一张正好位于一棵大香樟树的树冠遮蔽之外,椅面是干的。两人默契地朝着那张长椅走过去。

木质的椅面带着雨后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裤子传递过来。两人挨着坐下,肩膀轻轻碰在一起。夜风更加直接地拂过面颊和手臂,带来明显的凉意,却也格外舒爽,吹散了刚才步行带来的微热。广场周围精心养护的花坛里,晚香玉和茉莉正悄悄吐露芬芳,清甜的香气被湿润的风裹挟着,一阵阵飘散过来,若隐若现,混着泥土和青草被浸泡后的独特腥气,构成雨夜后特有的复杂气息。

抬头望去,因为那场雨的彻底洗刷,城市上空常年笼罩的霾尘似乎被暂时按下了暂停键,深蓝色的天幕显得比往日清澈许多,竟然能清晰地看到几颗特别明亮的星子,顽强地穿透城市的光污染,点缀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遥远又宁静。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并肩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仿佛任何言语都会打破这份好不容易觅得的宁静。远处的城市噪音如同持续不断的低沉背景音,反而更加凸显了此刻小广场上的静谧。时间的流速似乎都变得缓慢而粘稠起来。

徐清禾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王楚钦被柔和路灯光线勾勒出的侧脸轮廓上。他的神情是彻底放松的,眉眼间平时在赛场上下意识绷紧的凌厉线条完全舒展开来,目光望着远处虚空中的某一点,似乎在纯粹地放空,又像是在享受着什么都不想的放逐状态。那种常见的、如同猎豹锁定目标般的专注和紧绷感,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几乎称得上柔和的平静。

似乎是察觉到她停留时间过长的目光,王楚钦转过头来,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放空:“看什么?”

“没什么,”徐清禾弯起眼睛,笑意从眼角漫出来,“就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好像没那么……嗯,‘凶’了。”她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王楚钦挑眉,似乎对这个评价感到些许意外和不解:“我平时很凶?”

“训练和比赛的时候啊,”徐清禾抬起手,指尖隔空点了点他的眉心,又比划了一下眼睛,“眼神像要喷火,紧抿着嘴,感觉像是要把对手……或者那颗不听话的小球,给生吞活剥了一样。气场吓人。”

王楚钦失笑,摇了摇头,肩膀微微震动:“那叫专注。不那样,怎么赢球?” 他说得理所当然。

“知道知道,”徐清禾笑着连连点头,拖长了声音,“王大冠军嘛,杀气腾腾是标配——”

她话还没说完,王楚钦就伸出手,温热的手指带着惩罚的意味,轻轻捏了捏她的后颈。力道不重,甚至带点狎昵的揉按,指尖的温度熨帖着皮肤。徐清禾缩了缩脖子,像被碰到痒处,笑着躲开,身体却更往他那边歪了一点。

又坐了一会儿,感觉晚风带来的凉意逐渐加深,裸露的手臂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徐清禾下意识地用手搓了搓手臂。

“冷了?”王楚钦立刻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嗯,有一点,风变大了。”

“那回去?”他说着,已经站起身,然后很自然地向依旧坐着的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徐清禾把手放进他温暖干燥的掌心里,借着他稳稳的力道站起来:“嗯,好。”

回去的路,踩着依旧湿润反光的地面,沿着来时的小径,感觉没走多久,熟悉的公寓楼轮廓就在树影后显现出来。两人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手牵着手,他的手掌很大,轻易地将她的手包裹住,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偶尔低声交谈一两句,内容无关紧要,像是“这棵石榴树结果子了”、“明天好像也是多云”,更像是为了给这片安静的夜色添一点活人的声息,不让沉默变得沉重。

快到公寓楼下,已经能看到门厅里透出的明亮灯光时,王楚钦裤袋里的手机突然极其短促地震动了一下,发出“嗡”的一声轻鸣,在这万籁俱寂、只有脚步声和风声的归途上,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握着徐清禾的那只手也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瞬,力道有点大,甚至捏得她指节微痛。随即,那力道又立刻松开了,快得仿佛是她的错觉。

徐清禾正低头看着两人几乎同步的步伐,以及地上那对随着光线变化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影子,并没有第一时间完全反应过来。

等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时,王楚钦已经松开了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迅速伸进口袋掏出了手机。屏幕解锁的光瞬间亮起,冷白的光线在他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上投下清晰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和表情。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可能不到一秒——甚至没等屏幕完全亮起、显示出完整的信息内容——拇指就用力按下了侧边键,屏幕瞬间熄灭,重新归于黑暗。整个动作快得近乎仓促,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利落。

“怎么了?”徐清禾眨了眨眼,随口问了一句,心里隐约觉得他这查看手机的速度似乎比平时处理垃圾信息要快上不少。

“没什么,”王楚钦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语气平淡得甚至有些刻意,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发出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估计又是推送或者广告,烦人。”

说完,他极其自然地重新伸出手,这一次,手指直接穿过了她的指缝,牢牢扣住,变成了十指紧密相扣的姿势,掌心温暖而干燥,甚至有点灼人。

“走吧,上楼了。”他说道,声音平稳,拉着她快步走向公寓楼那扇透着暖光的玻璃大门,步伐似乎比刚才稍微急促了那么一点点。

徐清禾点了点头,被他带着往前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他侧脸上停留了一瞬。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一切如常,甚至比刚才还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就是隐约觉得,他刚才收起手机的那个动作,还有此刻紧扣着她手指的力道,似乎都比平时要……紧一点,快一点,像是在下意识地确认什么,或者掩饰什么。那感觉像一粒微小的沙子,落入了平静的湖面,几乎看不见涟漪,却确实存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