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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水

冰与火的约定

雨点子砸在训练馆巨大的玻璃幕墙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无数小石子儿没头没脑地撞上来。外面黑得像是扣了口大锅,路灯的光晕在密集的雨帘里晕染开,模糊成一个个昏黄的毛团子。地面积水反着光,看那样子,一脚下去准能没过脚面。

徐清禾把最后一个护腕塞进鼓鼓囊囊的训练包里,拉上拉链,甩到肩上,沉甸甸的。她揉了揉又酸又涨的肩膀,望着窗外泼水似的雨幕,轻轻叹了口气。

“清禾姐,带伞没?”张雯抱着自己的包凑过来,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脑门上,几缕发丝还在往下滴水,“这鬼天气,说来就来,一点招呼都不打!”

徐清禾摇摇头,摸出手机划拉了两下屏幕,天气预报那图标上明晃晃挂着一长串雨滴标志。“说是得下一宿呢。”她声音有点无奈,手指无意识地在通讯录里滑动,王楚钦的名字在指尖下停留了好几秒,最后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要不我捎你一段?”队里新来的小姑娘探过头,挺热心,“我男朋友开车来接我,正好顺路。”

“不用啦,你们先走。”徐清禾笑着摆摆手,把肩上的包往上颠了颠,“我再等等,兴许……兴许过会儿就小了呢?”

更衣室里的人声渐渐稀落,脚步声、拉链声、道别声混杂着远去,最后只剩下徐清禾一个人。她坐在冰凉的长条凳上,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手机屏幕,眼睛盯着那些跳动的图片和文字,耳朵却支棱着,捕捉着门外的动静。雨声更大了,哗啦啦的,像有人在天上拿着大盆往下倒水,间或夹杂着一两声沉闷的滚雷,轰隆隆地从远处碾过,衬得空荡荡的更衣室越发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突然,兜里的手机猛地一震,嗡嗡的动静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徐清禾的心也跟着突突跳了两下。

“喂?”她接起电话,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在哪?”王楚钦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里是同样哗啦啦的雨声,还有隐约的汽车驶过水洼的唰啦声。

“还在馆里呢,”徐清禾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弯腰去捡滚落在凳子下面的一个护踝,“雨太大了,跟瓢泼似的,我等等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只听得见均匀的呼吸声和雨声。“等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调子,“我过来。”

“哎,真不用,你那边……”徐清禾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她对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愣了几秒,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弯,心里那点独自等雨的烦闷,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拂开了。

估摸着也就二十多分钟,训练馆厚重的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股裹挟着雨腥气的凉风猛地灌了进来。王楚钦就站在门口,身上那件黑色的运动外套湿了大片,颜色深一块浅一块,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往下滴着水珠。他手里攥着一把深色的长柄伞,伞尖还在滴滴答答地淌水,在他脚边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怎么……”徐清禾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几步走到门口,“不是说今天队里有加练吗?”她记得他早上提过一句,晚上要加练体能。

王楚钦没回答,只是用力甩了甩伞面上的水,水珠四溅。他目光扫过徐清禾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训练包,言简意赅:“弄好了?”

“嗯。”徐清禾点头,弯腰去拎包带。王楚钦的动作比她更快,大手一伸,就把那个沉甸甸的包轻松地拎了过去,甩到自己肩上。接着,他利落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湿了大半的外套,一股脑塞进徐清禾怀里。“穿上,外面风凉。”

外套沉甸甸的,带着他温热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瞬间驱散了门口涌进来的寒气。徐清禾乖乖地把还带着潮气的宽大外套裹在身上,袖子长得盖过了她的指尖,下摆几乎垂到她膝盖。王楚钦撑开那把不算太大的伞,手臂一揽,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走了。”

伞下的空间立刻变得狭小而私密。两个人必须紧紧挨着,肩膀贴着肩膀,才能勉强不被斜扫进来的雨丝打湿。徐清禾能清晰地感觉到王楚钦手臂传来的温热和坚实的触感,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密集的雨点砸在头顶的伞面上,噼啪作响,像急促的鼓点。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水里,冰凉的水瞬间浸透了徐清禾单薄的鞋面,她忍不住缩了缩脚趾。

“看着点。”王楚钦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同时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一紧,猛地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徐清禾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温热的胸膛,鼻尖蹭到他微凉的下颌,一股混合着雨水清冽和他身上干净沐浴露的气息钻进鼻腔。一辆汽车呼啸着从他们身边驶过,车轮碾过水洼,溅起老高的水花,哗啦一声打在路沿上。

“谢了……”徐清禾小声嘟囔,脸有点热,却没有立刻退开,反而顺势挽住了他结实的手臂,把自己更紧地贴在他身侧,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暖意。

雨幕中的城市像是被水洗过又蒙上了一层毛玻璃,霓虹灯招牌在水汽氤氲中晕开模糊的光团,红红绿绿地倒映在路面的积水里,随着水波晃荡、破碎。他们沉默地走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的光晕在雨帘中显得格外朦胧。王楚钦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饿不饿?”他侧过头问,下巴几乎碰到徐清禾的头顶,目光指向路边一家还亮着暖黄灯光的小店。玻璃门被水汽模糊了大半,隐约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门口挂着个简单的灯箱招牌——“老张面馆”。

被这么一问,徐清禾才感觉胃里空得发慌,训练消耗的巨大能量此刻化作了强烈的饥饿感,咕噜噜地抗议起来。她用力点点头,眼睛被那暖黄的灯光吸引:“饿!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推开面馆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面汤热气、葱花香味和潮湿水汽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小店不大,只摆了四五张原木色的方桌,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个系着围裙、笑容和善的中年大叔正在柜台后擦杯子,看见他们进来,热情地招呼:“哟,这么大的雨!快进来快进来!两位吃点啥暖暖身子?”

王楚钦要了两碗招牌牛肉面,又加了一碟拍黄瓜。徐清禾脱下那件宽大的、还沾着湿气的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梢,几颗水珠滴落在光洁的桌面上。王楚钦像是早有准备,从裤兜里掏出一包未拆封的纸巾,撕开,抽出一张递给她。

“你还随身带这个?”徐清禾接过纸巾擦着头发和脖颈,有点意外地抬眼看他。

王楚钦动作自然地也抽了张纸擦自己额角滴下的雨水,耸耸肩:“习惯了。”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她被水汽浸润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上回淋雨,烧了三天。”

徐清禾擦头发的动作顿住了。她没想到他还记得,记得上个月也是这样一个突然的雨夜,她没带伞,硬着头皮跑回家,结果当晚就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躺了三天。一股暖流悄然涌上心头,比面前即将端上的热汤面还要熨帖。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牛肉面端了上来。深褐色的汤头清澈,上面铺着厚实的酱色牛肉片,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白色的面条根根分明地卧在汤里,诱人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徐清禾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挑起一大筷子面条,吹了两下就塞进嘴里,结果被烫得“嘶哈”一声,直吐舌头,眼泪都快出来了。

王楚钦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没说话,把自己面前那碗还没怎么动的面推到徐清禾面前:“这碗没那么烫。”他自己则端过了那碗冒着滚滚热气的。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面,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窗外的哗哗雨声交织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与安宁。徐清禾小口小口地喝着鲜美的面汤,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舒服得她微微眯起了眼。她偷偷抬眼,暖黄的灯光下,王楚钦低垂着眼睫专注地挑着碗里的葱花(他不爱吃这个),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高挺的鼻梁线条显得格外清晰利落。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眼皮看过来。徐清禾心头一跳,慌忙低下头,假装被碗里一块特别大的牛肉吸引了注意力,用筷子戳了又戳。

“慢点。”王楚钦的声音响起,同时一张干净的纸巾递到她眼前,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

徐清禾一愣,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嘴角,果然尝到一点咸鲜的汤汁。她的脸“腾”地热了起来,幸好店里灯光暖黄,掩盖了她瞬间泛起的红晕。她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低头搅动着碗里劲道的面条,忽然想起件事:“对了,听秦指导提了一嘴,下周你们队是不是要出去集训?”

王楚钦咽下嘴里的面条,点点头:“嗯,三天。”

“哦……”徐清禾用筷子戳着碗底一片炖得软烂的牛肉,声音低了些,“那……周末我那个表演滑,你可能……看不着现场了。”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但眼底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王楚钦放下筷子,碗底和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专注地看着她:“几点?”

“下午两点开始。”徐清禾迎上他的视线,眼睛不自觉地亮了起来,“不过你要是忙,或者路上不方便看的话……”

“看直播。”王楚钦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异常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徐清禾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真的?你那边方便吗?”

“嗯。”王楚钦简短地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低头继续吃面,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但徐清禾眼尖地发现,他露在短发外面的那一点点耳廓,似乎悄悄地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

吃饱喝足,推开面馆的门,发现外面的雨势果然收敛了不少,从之前的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绵密雨丝。夜风带着雨后的清新凉意吹来,反而让人精神一振。王楚钦撑开伞,两人重新走进湿润的夜色里。路灯的光晕在浅浅的水洼里摇曳、拉长,像一个个小小的、破碎的月亮。徐清禾看着脚下晃动的水光,玩心忽起,故意一脚踩进一个稍大的水坑里。

“哗啦!”冰凉的水花溅起,有几滴顽皮地蹦到了王楚钦的裤脚和鞋面上。

“徐清禾。”王楚钦停下脚步,侧过头,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微微眯起的眼睛透露出一点危险的讯号。

徐清禾像是没听见,反而笑嘻嘻地又抬起脚,瞄准了旁边另一个水坑,作势要踩得更用力。就在她脚落下的瞬间,王楚钦忽然松开了握着伞柄的手(伞被他用肩膀和头夹住了),闪电般地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就将她整个人拦腰抱离了地面,作势要往旁边那个更大的水洼里“扔”去。

“啊——!不要!我错了!王楚钦!”徐清禾猝不及防,吓得惊叫一声,条件反射般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笑得浑身发颤,差点喘不上气。歪斜的雨伞遮不住两人,细密的雨丝趁机飘落在他们脸上、脖颈上,带来一片沁凉的湿意。

王楚钦当然没真把她扔下去,手臂稳稳地托着她,等她笑够了,才把人轻轻放回湿漉漉的地面,重新将伞撑正,严严实实地遮在两人头顶。徐清禾的刘海和鬓角都被细小的水珠打湿了,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边,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挽住王楚钦的手臂,把微凉的脸颊轻轻靠在他温热的肩头,声音带着笑闹后的轻软:“走啦,回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