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边吃边聊,话题像火锅里的食材一样丰富。从最近队内高强度的体能拉练、对抗赛里谁又打出了神球闹了笑话,聊到国外几个主要对手近期的比赛录像分析、他们诡异的发球和刁钻的落点。两个新队员小赵和小李起初还有些拘谨,只埋头猛吃,几杯冰凉的饮料下肚,又见王楚钦虽然话不多但神情温和,完全没有世界冠军的架子,也渐渐放松下来,开始分享自己刚进国家队闹的糗事和遇到的趣人趣事。徐清禾安静地听着,偶尔用漏勺给锅里添些大家爱吃的菜,或者回应一下队友们抛过来的、关于花滑队训练生活的问题。乒乓球那些精妙的旋转变化、战术组合她并不太懂,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话语间流露出的对小白球纯粹的热爱、对胜利近乎执拗的渴望,以及队友之间那种在汗水与拼搏中凝结的、坚不可摧的情谊。这种热烈而真挚的氛围让她觉得无比舒服和温暖。
“对了,嫂子,”张扬嘴里塞着一块吸饱了红油的冻豆腐,烫得直哈气,含混不清地问,“听说你们花滑队那边最近也要搞大动作?那个什么……几省联合大集训?阵仗搞得挺大?”
徐清禾点点头,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嗯,是有这么个计划,要跟邻近几个省的强队一起合练,交流学习。”
“那岂不是要封闭集训一阵子?得住到训练基地去吧?”陈峰夹了片肥牛在清汤锅里涮着,问道。
“嗯,大概率是要封闭的,”徐清禾用公勺把锅里翻滚的鱼滑分给大家,“具体的时间、地点还有集训多久,队里还没完全定下来,教练组还在协调。”
“那你们……”张扬的目光在王楚钦和徐清禾之间滴溜溜转了个来回,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促狭笑意,“岂不是要暂时分开些日子了?头哥,”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揶揄地看着王楚钦,“你舍得我们嫂子不?晚上一个人睡冷被窝咯?”
王楚钦正把几片藕下进翻滚的红油锅,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地甩了两个字过去,语气平平:“吃菜。”
“就是,有好吃的还堵不上你这张八卦的嘴。”陈峰笑着用筷子虚点了点张扬,替王楚钦解围。王楚钦没说话,只是用漏勺在菌菇锅里捞起几颗煮得恰到好处、圆润饱满的虾滑,很自然地放进了徐清禾面前的小碗里,又给她舀了点鲜美的菌菇汤。
“谢啦。”徐清禾冲他弯起眼睛笑了笑,夹起一颗虾滑,蘸了点香油蒜泥送入口中,虾肉鲜甜弹牙,混合着蒜香和菌汤的鲜美,滋味妙不可言。
徐清禾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热,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拨弄着自己碗里的一片生菜叶子,没接话。这个话题像一颗小石子,轻轻地、却准确地投进了她刚才还沉浸在火锅热闹和队友情谊中的平静心湖。集训……封闭……分离……虽然心里清楚这是职业运动员生涯的常态,是无法避免的一部分,但一想到可能有段不算短的日子,不能像现在这样每天一起吃饭、说话,晚上能感受到他就在身边的气息,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还是不受控制地悄悄揪紧了一下,泛起一丝微涩的涟漪。王楚钦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沉默和低头的动作。他没有看她,甚至没有停下夹菜的动作,只是在桌子底下,那只刚刚放下筷子的、干燥而温热的大手,非常自然地、悄无声息地伸了过去,在众人喧闹的谈笑声和火锅沸腾的咕嘟声掩盖下,稳稳地、牢牢地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左手。他的掌心宽厚,带着常年握拍磨出的薄茧,有些粗糙,却异常温暖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道,将她微凉的、甚至有些无措的指尖完全包裹住。没有言语,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仅仅只是这一个简单到极致的动作,却像一块巨大的、温热的磐石,瞬间压平了她心中刚刚漾起的那点不安和涟漪,传递过来一种无声的、却无比强大的笃定和安抚。
徐清禾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猛地一跳,随即那骤然加速的心跳又缓缓地、沉沉地落回了原处。那份因分离可能带来的微涩,被他掌心滚烫的温度悄然熨平。她没有试图挣脱,反而任由他握着,甚至指尖在他温热干燥的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像一只归巢的倦鸟,找到了最安心、最踏实的栖息地。她抬起头,目光不期然地撞进他看过来的眼眸里。他的眼神沉静得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表面看不出太多情绪的波澜,但眼底深处,却清晰地、完整地映着她此刻带着些许微赧、更多却是安心和依赖的模样。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撒下了一把细碎的金芒,亮得惊人,也深得仿佛要将她整个吸进去。
他没有笑,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他只是握着她的手,五指收拢,又稍稍收紧了些力道,指腹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了一下。火锅蒸腾起的氤氲白雾模糊了周围队友们笑闹的身影和声音,仿佛在他们两人周围拉起了一道无形的帷幕,将他们隔绝在一个只有彼此呼吸和心跳的小小世界里。徐清禾的心,就在这片喧腾热闹中的方寸静谧里,稳稳地、沉沉地落了下去,像找到了最终的归宿。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小小的、却盛满了甜蜜的弧度。
“哎哟喂!注意点影响啊二位!”眼尖的张扬第一个发现了桌子底下的小动作,立刻怪叫起来,故意用手在面前扇了扇风,“我们还在这儿吃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呢!你们这悄摸撒的糖,齁甜齁甜的,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就是就是!关爱一下我们这些单身狗行不行?这狗粮撒的,猝不及防啊!”小赵也跟着起哄,脸上却是善意的笑容。
“嫂子脸都红啦!头哥你管管!”小李也笑着添油加醋。1
磕到了!这也太甜了吧
徐清禾的脸颊瞬间像被点着了,火烧火燎,下意识地想把手从他温热的掌心里抽回来。可王楚钦的手却像铁钳一样,稳稳地攥着,没让她挣脱半分。他面不改色,仿佛没听见那些起哄,从容地拿起公筷,在翻滚的红油锅里精准地夹起一大片烫得刚刚好的、卷曲着的鲜毛肚,手臂一伸,“啪”地一声,稳稳地放进了张扬面前堆满了蒜泥和辣椒的油碟里,动作干净利落。然后他抬眼,平静地看着张扬,语气波澜不惊:“多吃点,少说话。”
张扬看着自己油碟里突然多出来的那片还冒着热气的毛肚,再看看王楚钦那张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平静无波、莫名就让人觉得有点“不好惹”的脸,非常识相地闭上了嘴,缩了缩脖子,低头对着那片毛肚猛吃起来,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美味。众人看着他这副怂样,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哄堂大笑,连一向稳重的陈峰都笑得直摇头。
火锅的热闹和欢声笑语一直持续到窗外的阳光变成了温暖而浓郁的橘黄色,斜斜地洒在客厅的地板上,拉长了家具的影子。茶几上杯盘狼藉,食材被扫荡了大半,每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靠在椅背上摸着溜圆的肚子。小伙子们很有眼色地起身,帮着收拾碗筷杯碟,把用过的锅碗瓢盆端进厨房,又把茶几大致擦抹干净,垃圾归拢好。
“行了,吃饱喝足,任务完成!我们也该撤退了,不耽误你们宝贵的二人时光。”陈峰笑着拍拍王楚钦的肩膀,又对徐清禾道,“嫂子,今天真是辛苦了,谢谢款待!”
“谢谢嫂子!这火锅吃得太过瘾了!下次我们还来!”张扬摸着肚子,一脸餍足,还不忘朝王楚钦挤挤眼。
“头哥,我们先撤了,训练馆见!”小赵和小李也笑着告别。
送走了一群活力四射、吵吵嚷嚷的小伙子,关上厚重的防盗门,公寓里瞬间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宁静。刚才还充盈着各种声音的空间,此刻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空气里尚未散尽的、浓郁诱人的火锅香气。徐清禾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像刚刚经历了一场热闹非凡的庆典,身体涌上一阵放松后的微倦,但心里却被那满满的烟火气和真挚的情谊填得满满当当,踏实又温暖。
她把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深处,舒服地喟叹一声。王楚钦走过来,没说话,挨着她坐下,沙发微微下陷。两人都没开口,享受着这份喧嚣彻底退去后的宁静。夕阳的余晖透过宽大的落地窗,将两人依偎的身影长长地、亲密无间地投映在光洁的木地板上,仿佛一幅温暖的剪影。
“累不累?”王楚钦侧过头,低声问她,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柔和一些,像大提琴的尾音。
徐清禾摇摇头,身体很自然地朝他的方向歪过去,额头轻轻抵在他结实宽厚的肩膀上,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窝着。“还好,就是有点吃撑了。”她满足地叹了口气,鼻尖萦绕着混合了麻辣牛油、菌菇鸡汤和他身上那种干净的、带着阳光晒过味道的独特气息,这种混合的气息莫名地让她感到无比安心,像漂泊的船终于回到了港湾。
王楚钦没再说话,只是抬起手臂,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肩膀,手掌轻轻落在她的上臂,让她靠得更稳当、更密实些。他的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温热平缓的呼吸拂过她的发丝,带来细微的痒意。
房间里安静得能清晰地听到空调送风的低鸣,以及彼此轻缓的呼吸声。徐清禾闭上眼,全身心地感受着他胸腔里传来的沉稳心跳,一下,又一下,透过薄薄的衣衫布料,稳定而有力地传递过来,像最令人安心的鼓点。集训可能带来的那点短暂分离的微涩阴霾,在刚才火锅升腾的热闹和他此刻温热的体温包裹里,似乎早已被蒸发得无影无踪。她只想沉溺在这片被夕阳染成金橘色的暖意里,在他身边,在这份踏实而温暖的宁静里,多待一会儿,再一会儿。
就在这片慵懒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几乎要将她完全包裹、意识即将滑向甜梦边缘的那一刻,王楚钦放在旁边矮几上的手机屏幕,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不是电话铃声,也不是短信提示音,而是一条来自乒乓球国家队内部管理系统的自动推送通知。通知的标题在昏暗下来的室内光线下,那几个加粗的黑色宋体字显得格外清晰、刺眼,像一道冰冷的指令,猝不及防地闯入这片温存的黄昏:
《封闭集训通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