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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证

冰与火的约定

清晨的阳光干干净净地穿过客厅玻璃窗,慷慨地洒在那瓶被徐清禾宝贝似的摆在窗边小圆几上的“插花”上。几根带着断痕的树枝,几片饱满的深绿叶,在素白瓷瓶的衬托下,倔强地舒展着,仿佛把雨后小公园那股子带着水汽的生机也一并带了回来。光斑在枝叶间跳舞,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徐清禾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双手叉腰,对着自己的杰作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鼻尖微微皱起,带着点小得意。“看吧,我就说好看!捡来的宝贝,比花店那些规规矩矩的强多了!”她扭头,眼睛亮亮地看向刚从卧室出来的王楚钦,语气是藏不住的邀功。

王楚钦的目光掠过那瓶在晨光里生机勃勃的绿意,最后落在她身上。她穿着宽松的棉质家居服,长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被阳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径直走向厨房准备早餐。

“就一个‘嗯’?”徐清禾趿拉着拖鞋跟过去,不满地扒着厨房门框,“王大头同志,你昨天好歹还说了句‘好看’呢!今天词穷了?”

王楚钦正从冰箱里拿鸡蛋和番茄,闻言动作顿了顿,侧过头看她。阳光正好从侧面打过来,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嗯,”他又应了一声,在她即将跳脚前,慢悠悠地补充,“耐看。”

徐清禾气结,抓起流理台上的一颗小番茄就朝他扔过去:“敷衍!一点诚意都没有!”

王楚钦头也没回,手一抬,稳稳接住那颗“暗器”,反手就塞进了自己嘴里。他打开水龙头冲洗蔬菜,水流声哗哗地响。徐清禾瞪着他宽厚挺拔的背影,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只好悻悻地转身,去给那瓶宝贝喷点水雾。

手指拂过枝叶,她忽然“咦”了一声。昨天插瓶时,明明记得其中一根枝桠的断口处毛毛刺刺,还粘着点灰白色的蜗牛壳碎屑,她清理时还被小刺刮了一下。可现在,那断口处摸起来异常平滑,毛刺和碎屑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被谁耐心细致地打磨过。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厨房。王楚钦正背对着她,动作利落地将番茄切成小块,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沉稳的笃笃声。晨光勾勒着他专注的侧影,肩胛的线条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徐清禾心里某个角落软软地塌陷了一块,像被温热的泉水浸润。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再次轻轻碰了碰那光滑的断口处,指尖传来一种温润的踏实感。她收回手,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刚才那点小不满烟消云散。

***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白色的水汽氤氲上升。王楚钦将面条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拨散。另一边的小锅里,金黄的蛋液滑入滚油,发出滋啦一声悦耳的轻响,迅速蓬松起来,蛋香弥漫。接着,切好的番茄块被倒进去翻炒,红艳的汁水渗出,与金黄的蛋块交融,浓郁的酸甜香气瞬间占领了整个厨房。

徐清禾溜达回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碌。他系着那条深蓝色的旧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专注地盯着锅里的食物,侧脸在晨光和蒸汽里显得有些朦胧。简单的动作被他做得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沉静的掌控力。她没打扰,只是安静地看着,心里那汪温泉水似乎又满溢了一些。

两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端上桌。面条爽滑,金黄的蛋块和红润的番茄裹着浓郁的汤汁,翠绿的葱花点缀其上,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两人对坐着,安静地吃着,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和吸溜面条的细微声音。阳光把餐桌一角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是食物暖融融的香气和一种无需言语的宁静。徐清禾满足地喝了一口汤,胃里和心里都暖乎乎的。

刚放下碗筷,门铃声就清脆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份安逸的静谧。

“谁这么早?”徐清禾有些意外,趿拉着拖鞋跑去开门。

门一开,一股带着香喷喷朝气的热乎劲扑面而来。门外站着三个穿着统一运动外套、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红晕的姑娘,正是徐清禾在国家花滑队的队友们。领头的林梦遥手里还拎着一个大大的、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保温袋,鼓鼓囊囊的。

“Surprise!”林梦遥笑嘻嘻地带头喊,声音清脆得像铃铛。另外两个姑娘,短发的叫圆圆,高个的叫晓雯,也笑着挤进来,“徐姐!我们来‘探班’啦!顺便慰问一下刚经历台风洗礼的二位!听说你们楼下树都倒了好几棵?”

“瞎说什么探班!”徐清禾脸一热,作势要打林梦遥,却被她灵巧地扭身躲开,挤进了玄关。姑娘们嘻嘻哈哈地涌进客厅,熟门熟路地找到拖鞋换上,瞬间让安静的空间充满了年轻女孩特有的清脆笑声和活力,空气都好像跟着欢快地震动起来。

“哇!清禾姐,你家好干净好舒服啊!”圆圆一进来就忍不住赞叹,大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客厅布置得很简洁,米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但处处透着用心。阳台上几盆绿植郁郁葱葱,窗边小圆几上那个独特的树枝花瓶尤其引人注目。

“这花瓶插的是什么?好特别!真会拾掇!有品位!”晓雯一眼就锁定了目标,凑近去看,“这树枝的线条感,这叶子的绿……绝了!比鲜花有意思多了!”

“自己捡的树枝树叶。”徐清禾被夸得有点小骄傲,走过去介绍,“台风过后在小公园捡的断枝,看着还有生机,就带回来了。”

“厉害!心灵手巧!”姑娘们纷纷竖起大拇指点赞。

王楚钦已经把餐桌收拾干净,看到涌进来的一群女孩,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走进厨房,很快传出冲洗杯碟的水流声。

“王哥好!”姑娘们倒是很热情,朝着厨房方向齐声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对这位“家属”的熟稔和善意。

“嗯。”厨房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听不出什么情绪。

“哎呀,别管他,他就那样,闷葫芦一个。”徐清禾笑着招呼大家在沙发坐下,“你们怎么跑来了?今天上午不是休息吗?下午才有冰课吧?”

“就是休息才来找你玩啊!”林梦遥把那个大保温袋放到茶几上,献宝似的拉开拉链,“喏,重点来了!食堂大师傅新鼓捣出来的低糖低油小点心,试验品!好吃不怕胖!我们尝过了,真不错,就想着给你捎点尝尝!”保温袋里是几个透明的塑料盒子,装着各式各样小巧玲珑、造型可爱的糕点。有做成粉色玫瑰形状的豆沙包,有撒着椰蓉的迷你戚风蛋糕,还有印着精致冰鞋图案的黄油曲奇,每一款都透着食堂师傅的巧思和对她们饮食要求的用心。

“哇!太棒了!师傅们万岁!”徐清禾眼睛瞬间亮了,这对她们这些常年和体重、热量较劲的运动员来说,简直是天大的福音和奢侈的享受。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盒印着冰鞋的曲奇,浓郁的黄油奶香和淡淡的甜香立刻飘散出来,勾得人馋虫大动。

“王哥!你也来尝尝!别躲厨房里啊!”林梦遥朝着厨房方向提高声音喊道。

王楚钦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上面放着四杯刚泡好的柠檬水,切得薄薄的柠檬片在清澈的水里载沉载浮。“你们聊。”他把水杯一一放在姑娘们面前的茶几上,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点心盒子,没说什么,很自然地拿起一块看起来最朴素的燕麦坚果曲奇,然后走开几步,随意地靠在了旁边的餐桌边缘,安静地吃了起来,仿佛给自己划出了一个安静的观察区。

姑娘们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徐清禾身上,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清禾姐,台风天你们在家干嘛了?没停电吧?那风声听着吓死人!”

“对啊对啊,看新闻图片,你们这片好多大树都被连根拔起了,楼下那棵标志性的大榕树没事吧?我上次来还觉得它特威风呢!”

“你们囤粮够不够?有没有饿着我们的‘国宝’啊?”圆圆促狭地朝王楚钦的方向努努嘴。

徐清禾被她们逗乐了,拿起一块玫瑰豆沙包小心地咬了一口,豆沙细腻清甜,面皮松软,果然美味又没什么负担。她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绘声绘色地讲起台风天的经历:如何听着窗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和噼里啪啦的雨点撞击声几乎一夜没合眼;第二天发现阳台一片狼藉,花盆碎了好几个;雨势稍歇后那种被关久了的憋闷感;以及雨彻底停歇后,两人如何迫不及待地冲出家门去小公园“放风”的雀跃。讲到她故意去踩水坑结果泥水灌进帆布鞋里,冻得呲牙咧嘴,而王楚钦淡定递纸巾还评价“报应”那段,她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被点心噎着。

“……然后他就掏出纸巾递给我擦溅到胳膊上的泥点,还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报应’!你们说这人!有没有一点同情心!”徐清禾指着靠在餐桌边的王楚钦控诉,脸上却全是明媚的笑意,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王楚钦正好慢条斯理地吃完手里的那块燕麦曲奇,拍了拍指尖的碎屑,对瞬间聚焦到自己身上的几道带着调侃和笑意的目光坦然接受,只淡淡地、清晰地回了一句:“实话。”

“噗——!”姑娘们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客厅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清禾姐,你就知足吧!王哥多靠谱啊!要是我家那位,估计只会站旁边叉着腰哈哈大笑,然后第一时间掏出手机给我拍八百张丑照发朋友圈!”晓雯深有同感地吐槽,引来圆圆和林梦遥的疯狂点头附和。

“就是就是!这待遇不错啦!”圆圆笑着总结。

“对了对了,”林梦遥忽然想起什么,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点分享内部消息的小兴奋,“你们听说没?队里好像要搞一次大型联合集训!跟隔壁几个省的强队一起!时间地方还没最终敲定,但据说阵仗不小!教练组想搞点新花样,促进交流!”

话题一下子从台风转向了队里的安排,姑娘们立刻进入了热烈讨论模式。

“真的假的?那会去哪儿集训?南方还是北方?”

“听说可能是海滨城市?方便体能拉练?”

“会不会有新教练过来指导?好期待!”

“不知道交流内容是什么?编排?新规则解读?还是联合训练?”

“肯定会有很多新面孔吧?不知道有没有厉害的新人……”

徐清禾也听得认真,暂时放下了点心,加入讨论:“消息可靠吗?大概什么时候?要是时间冲突就麻烦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王楚钦的方向。他依旧安静地靠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柠檬水,偶尔啜饮一口,目光平静地掠过聊得热火朝天、脸蛋都兴奋得发红的女孩们,最后总会落回徐清禾因为投入讨论而神采奕奕的侧脸上,停留片刻,再移开。

阳光在宽敞的客厅里无声移动,光影悄然变换,暖意融融。茶几上的点心盒子空了大半,柠檬水也续了一次。姑娘们聊得兴起,从集训的各种可能性聊到最近遇到的训练瓶颈,又聊到队里新来的小队员闹的笑话,时间不知不觉溜走。

“清禾姐,”圆圆忽然提议,眼睛亮晶晶的,“带我们参观参观呗?上次来去匆匆,还没好好看过你们这个温馨小窝呢!”

“对对对!参观参观!”林梦遥和晓雯立刻附和。

徐清禾欣然答应,带着三个好奇宝宝在不算特别大但布置得井井有条的公寓里转悠起来。从简洁舒适的客厅,到洒满阳光、摆着几盆长势喜人的绿萝和薄荷的小阳台,再到干净整洁、厨具摆放有序的厨房。姑娘们一路叽叽喳喳,像一群快乐的小鸟。

“这沙发好软!颜色也好看!”

“阳台视野真棒!这些花花草草养得真好!”

“哇,厨房也好干净!王哥肯定是大厨!”

“清禾姐,这个摆件好可爱,哪里买的?”

当走到书房门口时,姑娘们更是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不大的书房里,并排放置着两张风格迥异的书桌。一张收拾得整洁利落,上面只有电脑、几本书和一个笔筒;另一张则显得“丰富”许多,摊开着素描本,散落着几支画笔和颜料,还有几个小巧可爱的卡通手办。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的几幅装帧好的照片,都是徐清禾在冰场上不同比赛的精彩瞬间——或是高速滑行中衣袂翻飞的定格,或是完成高难度旋转跳跃后舒展优雅的姿态,每一张都凝聚着力量与美。

“哇塞!并排书桌!这感觉太棒了吧!”晓雯惊叹。

“清禾姐比赛的照片好美!气场全开!”圆圆满眼崇拜。

“啧啧啧,”林梦遥摸着下巴,目光在两张书桌和墙上的照片之间来回扫视,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这书房……信息量很大嘛!无声胜有声啊同志们!”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引来另外两人一阵心领神会的“哦——”声和善意的起哄。

徐清禾被她们闹得脸又有点发热,笑着把她们推出书房:“看完了看完了!就你们眼尖!”

王楚钦没有跟着参观。他始终留在客厅,像一座沉静的岛屿。他看着那瓶被午后更强烈的阳光穿透的绿叶,叶片上的脉络在光线下清晰可见,边缘仿佛镀着一层金边。耳边是从书房、阳台方向隐约传来的模糊笑声、惊叹声和徐清禾偶尔的解说声。一种奇妙的安静感包裹着他,周围明明那么热闹喧嚣,他却感到一种被隔绝的、舒适的宁静。他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一片光滑的树叶边缘——正是他昨夜在台灯下,拿着从工具箱里翻出的最细号砂纸,低着头,屏住呼吸,一点点、极其耐心地磨平毛刺和清理掉蜗牛壳碎屑的那一处。指尖传来叶片微凉的触感和阳光晒过的微暖。

参观完毕,回到客厅,窗外的日头已经明显偏西。姑娘们看看时间,很有眼力见地起身告辞。

“清禾姐,王哥,我们走啦!谢谢款待!点心和水都超棒!”林梦遥笑嘻嘻地开始收拾茶几上剩下的点心盒子。

“对对,渣渣我们都带走啦,不给你们留‘战场’!”圆圆和晓雯也帮忙收拾,“省得影响你们宝贵的二人世界!”

“有空再来玩啊!”徐清禾送她们到门口。

“知道啦!下次带食堂大师傅的新作品!”姑娘们嘻嘻哈哈地涌出门,楼道里留下一串清脆悦耳如银铃般的笑声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门“咔哒”一声关上,瞬间的安静像潮水般涌来,将刚才的喧闹彻底隔绝在外,甚至显得有些突兀。客厅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点心甜香和女孩子身上清新洗发水的混合气息,证明着刚才的热闹并非幻觉。

徐清禾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像刚刚打完一场热闹又欢乐的仗。她转身,几乎是把自己“扔”进了柔软的沙发里,陷进去,舒服地喟叹一声,抬手揉了揉笑得有些发酸的脸颊肌:“我的天……这帮丫头,精力可真够足的!像装了永动机。”

王楚钦走过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一片阴影。他没说话,只是在她身边坐下,沙发微微下陷。然后,他很自然地伸手,修长的手指探向她脑后那个在刚才笑闹中早已松散不堪的发髻。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亲昵,灵活地解开缠绕的发圈,乌黑浓密的长发如瀑般一下子散落下来,铺陈在沙发靠背上和他的腿上,发丝间还带着阳光晒过后的暖融融气息。他温热的指腹穿过她微凉的发丝,偶尔不经意地擦过头皮,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放松的酥麻感。

“累了?”他低声问,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柔和一些。

“还好,就是有点……被吵得脑仁嗡嗡的。”徐清禾闭着眼,像只终于被顺毛安抚下来的猫咪,从喉咙里发出舒服的轻哼声。她动了动身体,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顺势就把头枕在了他结实的大腿上。他身体的热度透过薄薄的居家裤布料稳定地传递过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踏实感,瞬间驱散了刚才的喧嚣带来的那点疲惫。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皂角清香,还有一丝她再熟悉不过的、独属于他的、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气息,轻易地盖过了空气中残留的甜腻点心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午后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浓郁的金色,透过窗户斜斜地照射进来,将两人依偎的身影长长地、亲密地投映在光洁的地板上。窗外的世界似乎也安静了下来,只有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从远处传来,更衬得室内一片慵懒到极致的宁静。时间仿佛被这暖阳和静谧拉长了,变得粘稠而缓慢。徐清禾闭着眼,全身心地感受着他手指在发丝间不疾不徐、充满耐心的梳理,像被最温柔的波浪轻轻托着,意识渐渐有些飘忽,朝着甜美的睡意边缘滑去。

就在她意识朦胧,即将沉入梦乡的临界点,王楚钦梳理她长发的手指似乎无意间、极其轻微地碰触到了一个藏在浓密发丝深处、极其微小的凸起。那感觉非常模糊,像皮肤下愈合了很久很久、几乎与周围组织融为一体的一个极小的硬结,一个早已被遗忘的旧日印记。

徐清禾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混沌的睡意像被针尖刺破的气泡,瞬间消散了大半。那个位置……是她记忆深处一次惨烈摔倒的见证。是很早很早以前了,那时她还是个拼命想要证明自己的小姑娘,在一次练习一个超高难度的联合旋转时,重心失控,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以可怕的速度和角度重重砸在坚硬的冰面上。后脑勺不偏不倚,磕在了自己冰刀坚硬的防护套上。尖锐的剧痛伴随着瞬间的黑暗和眩晕袭来。后来去了医院,缝了两针。疤痕很小,位置又刁钻,藏在浓密头发的保护下,连她自己洗澡梳头时都很少能确切地摸到它。日复一日的训练,年复一年的比赛,那些汗水、泪水、荣耀和挫折一层层覆盖上来,她几乎彻底遗忘了这个微不足道的、属于过去的疼痛标记。

他怎么知道?

这个念头像一颗冰冷又灼热的小石子,突兀地投入了她困倦而平静的心湖深处,漾开一圈圈清晰而锐利的涟漪。她依旧闭着眼,努力维持着呼吸的平稳绵长,伪装成已然熟睡的模样。但枕在他腿上的脑袋,却几不可察地、带着一种寻求确认和更深依偎的渴望,轻轻蹭了一下,像一只在信赖的港湾里寻求更温暖角落的小兽。

王楚钦梳理她长发的手指,在她脑袋蹭动的瞬间,似乎也极其极其轻微地停顿了那么难以捕捉的一刹那,短暂得如同光影的一次明灭。随即,那落在她发间的手指,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虔诚的珍重,极其轻柔地、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个微小的凸起,转而温柔地抚平她鬓角一缕被蹭得翘起来的、不听话的碎发。他的指尖温热,动作稳定而充满安抚的力量。

阳光无声地流淌,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染成了细碎的金色颗粒,在静谧的光柱里缓缓沉浮。徐清禾的心跳,在这看似沉睡的平静表象下,悄然漏跳了一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随即又沉沉地、更加安稳有力地跳动起来。那微小得几乎被遗忘的旧痕,此刻却像一个滚烫的、无声的印记,将过往冰面上每一次竭尽全力的旋转、每一次摔得眼冒金星的疼痛、那些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独瞬间,都与此刻、与他指腹下无声流淌的、熨帖入骨的温暖温度,紧密地连接在了一起。一股比窗外阳光更沉静、更厚重、也更令人沉溺的暖流,在她心底无声地蔓延开,浸润了每一个角落。她依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其细微地、无比满足地向上弯起一个安然的弧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