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光清亮亮的,是那种水洗过似的蓝,几丝薄云懒洋洋地飘着。王楚钦睁开眼,习惯性地先偏过头。徐清禾侧着身,睡得正沉,呼吸又轻又长,乌黑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盖住了小半张脸。他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露珠,撑起身子,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她搭在被子边上的右手腕上。那里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异样,他才小心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溜出了卧室。
厨房里,平底锅正滋滋啦啦唱得欢。王楚钦系着围裙,熟练地用铲子给锅里金黄的煎蛋翻了个面,蛋液边缘煎得焦脆诱人。旁边的小锅冒着热气,牛奶燕麦粥在里面咕嘟咕嘟地翻滚,暖烘烘的谷物香气飘满了小小的空间。他刚关了火,正要伸手拿盘子,一回头,徐清禾已经悄无声息地倚在了厨房门框上,睡眼朦胧地望着他,嘴角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笑意。
“醒了?”王楚钦把煎得金黄的蛋盛进白瓷盘里,“正好,开饭。”
“嗯。”徐清禾揉了揉眼睛,走进来,很自然地接过他递来的碗,帮忙盛粥。她的动作流畅,右手腕看起来活动自如,看不出丝毫昨晚那点刺痛留下的痕迹。只是在她端起那碗盛得满满的、有些分量的粥碗时,王楚钦似乎瞥见她右手无名指和小指有极其短暂、不易察觉的蜷缩,快得像错觉,碗就被稳稳放在了桌上。两人默契地配合着,没一会儿,简单的早餐就摆上了桌。温热的粥滑下喉咙,煎蛋的焦香在嘴里散开,晨光透过窗户洒在餐桌上,一切都跟平时任何一个早上一样,平平常常,安安静静。
王楚钦煎蛋时,一点滚烫的油星突然溅到手背上,他“嘶”地吸了口凉气。徐清禾立刻放下自己手里的勺子,抽了张纸巾凑过去,很自然地帮他擦掉那点油渍,指尖无意间蹭过他手背的皮肤,带着点温热的触感。“小心点呀。”她小声说。王楚钦看着她专注擦油星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油星引起的小烦躁瞬间没了。
***
上午的阳光透过大窗户,把客厅晒得暖洋洋亮堂堂的,却不燥人。徐清禾盘腿坐在厚厚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彩页服装设计图册,看得入了迷,指尖偶尔在那些夸张的裙摆和繁复的褶皱上轻轻拂过,眼神里带着纯粹的欣赏。王楚钦则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腿上架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国外顶尖高手的一场关键比赛录像。他看得全神贯注,眉心拧着个小疙瘩,手指时不时在屏幕上猛戳暂停、回放,仔细琢磨着对手打过来一个特别难接的旋转球。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图册翻页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还有平板里传出的清脆击球声和观众席爆发的阵阵欢呼。
“这个球……”王楚钦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球的飞行路线,眉头锁得更紧了。
徐清禾闻声抬起头,目光从华丽的设计图上移开,落在他专注得仿佛要钻进屏幕里的侧脸,还有画面上那个小小的、带着诡异旋转的白色小球上。她合上图册,往他身边挪了挪:“特别难对付?”
王楚钦按下暂停,画面定格在对手球拍接触球的瞬间。“嗯,你看这球,”他指着屏幕,指尖几乎要点上去,“带着一股子邪门的转,落点还贼刁钻,就贴着这边线飞过来,速度又快。稍微预判歪一点,或者脚底下慢半拍,这分就没了。”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用手比划着球的来路,模拟着可能的回击动作,身体也跟着微微晃动。
徐清禾虽然对乒乓球那些精细的技术门道懂得不多,但看着他讲得投入、眼睛发亮的样子,也听得格外认真。“那要是换了你,咋办?”她好奇地追问。
“得抢前头,脚步一定得快,”王楚钦来了劲头,干脆放下平板站起身,“最好在他引拍那会儿就感觉出他往哪边转,提前卡位,然后……”他做了个利落的侧身让位动作,手臂猛地向前上方挥出,带起一小股风,模拟了一个势大力沉的爆冲,“用更快的速度、更大的力量给他顶回去!不能让他连着上手打舒服了!”
他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乒乓球运动员特有的爆发力,客厅里仿佛卷过一阵小旋风。徐清禾被他带起的风撩动了额前的碎发,笑着往后缩了缩脖子:“哇,王大头要变身了!懂了懂了,就是比他还快!比他还凶!”
“对喽!”王楚钦也笑起来,刚才分析战术时的严肃劲儿一扫而光,只剩下轻松的笑意,重新坐回她身边。
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长方形光斑。王楚钦和徐清禾并排挤在沙发里,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印满世界各地风景的旅行杂志。他们盘算着等王楚钦这次比赛打完,两人都稍微能喘口气的时候,找个地方好好放松几天。
“去海边怎么样?”徐清禾翻到一页碧海蓝天、白沙细腻的图片,指尖轻轻点在上面,“找个没什么人的小岛,就躺在沙滩上晒晒太阳,听听海浪哗啦哗啦的声音,感觉整个人都能放空。”
王楚钦凑过去看,鼻尖几乎要碰到书页:“看着是挺不赖。不过,”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揶揄地看她,“你确定不怕晒成小黑炭?海边那太阳可毒。”
徐清禾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带足防晒霜!从头抹到脚!或者……”她往后翻了几页,指着连绵起伏的翠绿山脉和倒映着蓝天白云、平静如镜的湖泊,“找个这样的地方?有山有水有森林,感觉也特别清净,空气肯定特别好。”
“都成,”王楚钦伸手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着自己,“听你的。只要别心血来潮让我去爬珠穆朗玛峰就成。”他故意缩了缩脖子,做出害怕的样子。
徐清禾被他逗得噗嗤一笑,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想得美!就你这体能,爬个小土坡都得喘半天吧?”
“‘小看谁呢?’”王楚钦伸手作势要挠她腰侧的痒痒肉,“信不信我现在就扛着你爬个坡试试?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国家运动员的体力储备?”
徐清禾惊笑着往后缩,一边躲闪一边求饶:“哎哟!信了信了!王大头最厉害!”两人在宽大的沙发上笑闹着挤成一团,刚才讨论时的轻松氛围变得更欢快了。未来那短暂假期的模糊蓝图,像一颗裹着彩色糖纸的甜蜜糖果,暂时驱散了即将到来的离别和各自赛场上那无形的压力,让心也跟着轻盈起来。
徐清禾又往后翻,翻到一页有着彩色小房子、像童话镇一样的海边码头图片:“这里呢?看着好可爱,房子五颜六色的,像积木搭的。感觉住在这儿心情都会变好。”她眼睛亮亮的。
王楚钦凑过去仔细看,指着图片角落停满小船的码头:“嗯,是不错。不过……”他顿了顿,故意卖关子,然后指着码头附近的小餐馆,“估计海鲜是一绝,某人不是念叨了好久想吃新鲜海胆刺身?现捞现开那种?”
徐清禾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圆了,闪烁着兴奋的光:“对对对!这个好!就这儿!看海景,吃海鲜!完美!”
就在两人头挨着头,在杂志上指指点点,兴致勃勃地从气候聊到当地美食,从风景聊到怎么去更划算时。搁在玻璃茶几上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林高远”仨字,还配了个蹦蹦跳跳的乒乓球小图标。
王楚钦伸长胳膊拿过手机,接通,顺手按了免提:“喂,老林?”
林高远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立刻穿透听筒,背景里是训练馆特有的喧嚣——球鞋摩擦地胶的吱嘎声、清脆密集的击球声、队友的呼喊和教练的指令:“大头!干嘛呢?没打扰你小两口腻歪吧?”
“有事快说。”王楚钦瞥了一眼靠在他肩上忍笑的徐清禾。
“嘿!这么不耐烦!”林高远不满地嚷了一嗓子,随即声音正经了点,但那股子活力劲儿还是藏不住,“跟你说个正经的!你之前心心念念、托我找的那个特别难搞的装拍子的盒子,限量版的!我托了好几道弯的关系,费老鼻子劲了,总算搞到手了!刚拿到,嚯!那手感,那做工,绝了!跟你那几块宝贝拍子绝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等你回来就能用上了!”
王楚钦一听,眼睛都亮了:“真弄到了?行啊老林!够意思!”
“那必须的!也不看看哥们儿是谁!”林高远得意得尾巴都快翘上天了,“不过丑话说前头啊,这顿大餐你可别想赖账!地方我都物色好了,就等你这正主儿到位了!”
“放心,管够。”王楚钦笑着应下。
“哎,清禾妹子在旁边听着呢吧?”林高远话题一转。
徐清禾凑近手机话筒:“在呢,林哥。”
“妹子好!”林高远的声音立刻热情得能融化冰川,“辛苦你受累盯着点他啊!别让这家伙临走又犯老毛病——拖延症晚期!队里上上下下可都等着他回来试新胶皮、一块儿练练新打法呢!牛指(牛志强)这两天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念叨呢!”
“放心林哥,”徐清禾笑着保证,语气笃定,“保证准时准点,把人给你全须全尾地送回去,一根头发丝儿都不少。”
“得嘞!有妹子你这句话,哥这颗心就放回肚子里了!行,不耽误你们继续规划甜蜜旅程了,拜拜了您呐!”林高远风风火火地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王楚钦放下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徐清禾圆润的肩头:“老林这家伙……东西是靠谱,就是这大嗓门,隔着太平洋都能震得人耳朵疼。”
徐清禾靠着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带着点笑意。刚才讨论海边小镇和新鲜海胆时那种纯粹的轻松欢快,好像被林高远这通电话里熟悉的训练馆背景音和归队日期的提醒,戳破了一个小口子。心里头那点对假期的憧憬,被悄悄掺进了一丝现实的尘埃。刚才那股子飘着的劲儿,好像被老林的大嗓门叫醒了几分。
傍晚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像打翻了调色盘。王楚钦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晚餐,锅铲碰撞叮当作响。徐清禾想帮忙洗菜,被他以“伤员最大,老实待着”为由,按回了客厅沙发。她百无聊赖地拿着遥控器换台,最后停在一部讲深海奥秘的纪录片上。
王楚钦端着两盘香气四溢、酱汁浓郁的海鲜意面出来时,徐清禾已经看得入了神。巨大的屏幕上,一头身形庞大、线条优雅的蓝鲸正在幽蓝得近乎墨色的海水中缓慢游弋,姿态从容而神秘。无数闪烁着幽蓝、莹绿色微光的浮游生物在它周围缓缓飘动,如同海底的星辰,营造出一种梦幻般的、令人屏息的宁静。厨房里飘来的食物香气混合着纪录片里空灵舒缓的背景音乐,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吃饭了。”王楚钦把盘子放在茶几上。
徐清禾这才像是被从深海里拽回来,眼睛还亮晶晶的,带着震撼:“快看!那头鲸鱼,那么大……感觉它游得好安静,好自由啊,好像整个大海都是它的。”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屏幕上那抹巨大的、缓慢移动的深色身影,舍不得移开。
两人就坐在茶几边的软垫上,盘着腿,一边吃着美味的意面,一边安静地看着屏幕上展开的深海画卷。发着冷光的奇异水母像降落伞般缓缓沉浮,形态古怪的深海鱼在探照灯光束下游过,静谧的海底山脉在幽暗中绵延……画面美得惊心动魄,又带着难以言喻的宁静力量。徐清禾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下巴搁在膝盖上,觉得这一刻的安宁,像被温暖的海水包裹着,舒服得让人叹息。
王楚钦叉起一截面条,目光却更多落在身边被深海景象深深吸引的徐清禾身上。她微微张着嘴,眼神专注而充满纯粹的向往,仿佛整个心神都沉进了那片蔚蓝的静谧里。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想起她在冰场上,有时完成一个完美动作后,也会流露出这种沉浸于自身世界、物我两忘的专注神情。只不过那片冰场,是极致的冷冽、速度与爆发,伴随着冰刀划过冰面的嘶鸣;而眼前这片深邃的海底,却是极致的宁静、缓慢与包容,只有无声的水流。屏幕上,几只巨大的蝠鲼优雅地滑过,宽大的“翅膀”带起无声的水流。徐清禾看得入神,那流畅舒展的姿态,莫名让她想起自己在冰面上最极致、最忘我的滑行瞬间,只不过一个是深海的无声潜行,一个是冰面的疾速飞驰。
就在纪录片播放到一群发光水母如同海底升腾的星云,缓缓向上漂浮的梦幻画面时,徐清禾放在旁边沙发上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新信息。
王楚钦瞥见了,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有信息。”
徐清禾这才从深海的震撼中缓缓抽离,像浮上水面般轻轻吁了口气,拿起手机。屏幕上是赵教练发来的消息:“清禾,小薇练新连跳,落冰总像踩弹簧不稳当;小海编排步法,衔接总觉得卡壳不流畅。俩孩子都盼着你指点迷津呢,有空时给她们点拨两句?[笑脸]”
看着这条信息,徐清禾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她快速在屏幕上敲下回复:“好,晚点我整理一下思路,发她们点小建议 [加油]”。放下手机,她心里暖暖的,被队友需要和信任的感觉,像一股小小的暖流。
“队里的小家伙们?”王楚钦看她表情就猜到了大概。
“嗯,”徐清禾点点头,拿起叉子卷起意面,“一点小问题,回头跟她们聊聊。”她语气轻松,带着点“过来人”的从容。
客厅里只开了沙发旁那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温柔地笼罩着他们。两人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纪录片已经进入了更深邃、更神秘的海域。徐清禾放松地重新靠回王楚钦身边,目光再次被那未知的深蓝世界牢牢抓住。她看得太入迷,身体完全松弛下来,受伤的右手腕也无意识地、彻底地卸了力,软软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毫无负担的放松。
然而,就在她随着一个极度舒适的姿势,微微调整了一下身体重心,搭在膝盖上的右手腕不经意间被轻轻压到某个角度的瞬间——一股细微却异常清晰、如同被冰冷绣花针狠狠扎入骨髓的刺痛感,毫无征兆地、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右手腕骨深处那处熟悉的旧伤位置!那感觉尖锐、冰冷,来得迅猛无比!
“呃!”一声极轻的、压抑的痛哼从她喉咙里逸出。搭在膝盖上的右手,几根手指像被无形的电流猛地击中,不受控制地剧烈蜷缩、抽动了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