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镜子

起初我是不理解的

我就像是一面镜子

当他们倾尽一切爱我的时候，教会了我什么是爱

于是我学会了爱人

我开始反馈爱意，我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可生活不总会是幸福的……

争吵开始代替甜言蜜语

愤怒代替柔情蜜意

我们的幸福摇摇欲坠，逐渐化为泡影

落笙拉着我的手，成为了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而我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他憧憬的光了

……

时间就这样慢慢地，漫漫地，从我身边流淌了过去

不知不觉中，我长大了

于是我不再是需要被保护的孩子，我成了需要直面生活嫌恶的大人

哪怕那时候，我只有12岁

我知道了生活不总是一帆风顺

我学会了以假面示人

我学会了用笑容掩盖一切

落笙在旁边看着，代替我痛苦着

可我的心中，已经麻木到忘了

痛，是什么样的滋味？

我竭尽全力隐忍着，隐藏着

我尽心尽力地维护着岌岌可危的安稳

……

家变了

家不再是我的港湾

家不再盛满欢声笑语

在家里不再能随心所欲

在家里，我成为了一位生活中的新的演员

我开始斟字酌句

我担心我的话会引起家里的下一次争端

我开始沉默寡言

我担心我的笑会使我看起来幼稚

我逼着我自己成为了大人

我不再喜欢和同龄孩子出去玩

我喜欢发呆

有时候只是静静的

无论是白天也好还是半晚也好

只要是安静的，就好

我变成了他们的骄傲，变成了他们可以出去炫耀的资本

我的生活短暂地，恢复了平静

落笙看着不知为何而哭泣的我

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慢慢地抱住了我，将我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我的头，“一切都会过去的，只要熬过这段时间。”

对，只要熬过这段时间

这成了我撑着自己坚持下去的，唯一的动力

可当我认识到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逃离这一切都时候，我失去了坚持的动力，也失去了继续的勇气。

我开始自暴自弃

我的成绩不再优秀

我不再是他们的骄傲了

我默默地坚持自己不被他们理解的爱好

哪怕千般万般责骂

我也舍不得将我这最后一点幼稚扔掉

我明白了，他们不在乎我

他们从来不在乎我

他们在乎的始终只有自己的脸面

……

我优秀时他们贬低我时说，说你要谦卑，你不能骄傲，你并没有多优秀。

我不再优秀时他们说，你以前多么优秀，让我们长脸，现在我出去别人问你我们都不好意思说！

这一切都是因为谁？

还不都是因为你！

对，因为我

因为我不能时时刻刻使他们满意，所以我成了一个

失败品

他们开始不再吵架

因为他们开始一致对外了

他们为我不曾后悔的事而后悔

他们为生下我而后悔

哪怕他们在言语上从来不肯承认

……

我第一次认识到我一辈子都逃不了，

是因为我意识到了我爱他们

哪怕他们不爱我

我也因为幼时他们投射在镜子上的短暂爱意，而竭尽所能的映射这份因我出生而一辈子都还不起的爱

只要我还爱着他们

我一辈子不可能扔下他们不管

一辈子不可能逃离这名为亲情与爱的牢笼

落笙那时候总喜欢陪着我，无论我干什么

他陪我一起吃饭，睡觉，画画，看我喜欢的书

在那段阴影里，我慢慢觉得我好起来

我灰色的眼眸里重新出现了耀眼的金光

……

可一切总是来的猝不及防

我的安稳再次被打破了

这一次为了摇摇欲坠的亲情

我献祭了我的梦想

我放弃了坚持学习画画的念头

听从了他们的劝导，将它变为我的爱好

哪怕我一天都没学过

哪怕我画的真的很好

哪怕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很热爱

这一次我学会了，顺从

我不再拥有特别喜欢的菜

不再拥有特别喜欢的食物

也不再拥有特别爱的人了

我还爱着他们，尽管没有以前那么强烈了，但我还是会因他们的话语而难过，于是我知道，我还爱他们

镜子不知何时碎了一个角

可是无人发现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很久，哭我放弃的梦想，哭我没有梦想的未来，但我不曾后悔

因为我知道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会因为爱他们而放弃这一切

这是必然的结局

于是落笙在那晚陪着我，看我哭了最后一次，看我亲手为自己束缚上镣铐，看我戴上新的假面，看我眼里的光，又一次灭了。

可这安稳并没有维持多久

他们开始讨厌我的一切都好

讨厌我无论什么都不在乎只是一句随便

他们讨厌我的顺从了

于是在我小心翼翼的试探后，开始提出一些自己的小意见

我不想吃香菜

我不想吃青椒

我不喜欢出去逛街

我不喜欢陪亲戚

于是我换来了新一轮的征讨

香菜有什么不能吃的？

青椒多有营养啊

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多好

那都是亲戚，你不处好关系以后遇到事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你真是，太矫情了

现在的孩子真是，都惯坏了

于是我又一次，成了他们口中的坏孩子

我陷入了无限的自责

我开始不断贬低自己

我想把我自己从这泥沼里拉出去

可是我没有力气

我开始感到恶心，吃不下任何东西

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我被拉去了医院

可医生说我没有任何问题

于是他们开始抱怨为我看病花了多少多少

然后我学会了哪怕恶心，多少总要吃一点点

哪怕已经想吐到忍不住

这个坏习惯被我一直保留了下来

……

后来我的家庭里多了一个成员

是一只小狗

小型犬

我并不喜欢

我喜欢香香软软的小猫

我不喜欢小狗

可爸爸那天高高兴兴的抱它回来，说

这是给你买的，高兴吗？

我笑着答，高兴

于是这只本意是买来哄爷爷奶奶高兴的小狗，成了为了哄我高兴而买的

镜子的裂痕扩张了

这次我学会了欺骗

爷爷奶奶很喜欢这只小狗

超过了喜欢我

确实

我现在的样子属实称不上讨喜

……

有一天，家里又吵架了

忘了因为什么，老爸火气很大的冲我说，如果不是你喜欢，谁买这狗啊！买回来你又不养，全是我养！以后我可不给你买东西了！

可我从来没有朝他要过

任何

我没朝任何人说过我想要什么

衣服

鞋袜

吃食

什么都没有

我已经习惯了别人给我什么我就喜欢什么了

可我还是错的

……

我爸爸打过我

我怕他

我也爱他

但恐惧可能已经成了习惯，他在靠近我的时候，有时心里就会涌上没由来的害怕，想躲，害怕他打我

那一刻我知道，我想追求的过往

这辈子不可能再复现了

于是我的思想回到了过去

我的身体活在了现在

而落笙

成了唯一一个知道我全部，为我联络两边的线

……

今天吃饭的时候，我带着耳机

我耳朵里听着喧闹的音乐

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这时候我妈开口了，姑娘你多吃菜啊

可我刚刚吃了一口那道菜

于是我又夹了一筷子那道菜

看着碗里本就不多的米饭，我想我应该快点结束战斗了

可这时候那只小狗蹦了几下，向我的父亲讨要着吃食。

我父亲笑了几下，然后开口了，

你看这狗，以前我给他什么他就接着，不吃就在一旁放着，不给就在一旁坐着，现在不给都会蹦起来要了，这就是惯的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冲着我的耳朵说的

说这话时他也没看着狗，在看着我

我没理他

因为以前我理过，所以我知道，理完的后果是什么

是又一次争吵，然后以我一言不发挨骂收场

吃完最后一口饭，我走了

我坐在房间里想，为什么我还会爱一个拿我与狗作比贬低我的人呢

血缘为什么是一件让人这么痛苦的东西呢

我的表姐，没有父母，可她活的很好，很……

自在

她总说羡慕我呀爸爸妈妈都在，我只是笑笑，什么都没说

然后晚上就会被落笙抱着，蜷在被子里默默地流泪

我甚至连哭都不敢大声

因为我的父亲

最讨厌看到的就是我的泪水

最讨厌听到的就是我的哭声

我站回了那面已经破旧的不成样子的镜子前

裂痕布满了她全身

好像下一秒

一阵风就会让她碎裂成齑粉

我看着镜子里的我

我认不出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