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的“转角咖啡馆”,依旧弥漫着烘焙豆子的焦香和慵懒的爵士乐。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块。夏莹芊选了她和高梓卿第一次“重逢”时坐过的那个靠窗角落,点了一杯美式,滚烫的液体入喉,却丝毫无法驱散从心底蔓延上来的寒意。
她提前了十五分钟到,目光警惕地扫过店内稀稀落落的客人——埋头敲电脑的上班族,低声交谈的情侣,独自看书的老人……没有任何一张脸显得可疑。
三点整。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夏莹芊的心跳漏了一拍,抬眼望去。
走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很漂亮,甚至可以说是耀眼的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剪裁利落的米白色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疏离和精明,手里拎着一只价值不菲的限量款手袋。
她的目光在店内扫视一圈,精准地落在了夏莹芊身上,然后,踩着高跟鞋,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夏莹芊的呼吸停滞了。这个女人她不认识,但那种冰冷审视的眼神,让她瞬间联想到了高梓卿的父亲,想到了那些用权势和利益构筑起的、令人窒息的高墙。
女人在夏莹芊对面优雅落座,将手袋放在一旁,动作从容得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她没有点单,只是用那双洞察力极强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夏莹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
“夏莹芊?”女人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公式化的悦耳,却毫无温度。
“是我。”夏莹芊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迎上对方的目光,“你是谁?那条短信是你发的?”
女人没有直接回答,她从手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推到夏莹芊面前。
“看看这个,或许你能想起些什么。”
夏莹芊迟疑了一下,伸手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份文件的复印件,还有一些照片。
最上面是一份医疗记录,来自瑞士洛桑的一家高级私立疗养中心。患者姓名:高梓卿。诊断记录里,混杂着大量专业术语,但有几个词被用红笔圈了出来:「创伤后记忆干预」、「情感剥离疗法」、「药物辅助记忆淡化」。
夏莹芊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继续往下翻。
下面是一份药物成分分析报告,指向一种尚在实验阶段的神经类药物,副作用一栏明确写着:「可能导致选择性记忆缺失及情感认知偏差」。
而最后几张照片,则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眼睛。
第一张,是去年冬天,春晖中学的走廊。画面里,高梓卿挡在她身前,肩膀处一片刺目的血红,而王繁锦手里拿着闪着寒光的东西。背景模糊,但高梓卿护着她的姿态,清晰无比。
第二张,是医院手术室门口,她瘫坐在地上,满脸是泪,手里紧紧攥着一条银手链。
第三张,是在这家咖啡馆的窗外偷拍,正是她和齐一铭那次“谈心”,她表情迷茫,齐一铭神色复杂。
最后一张,是最近拍的,在沪城交大图书馆楼下,高梓卿将外套披在她肩上,两人站在雨中的背影。照片角度刁钻,看起来竟有几分暧昧的依偎感。
“高家为了‘保护’他们唯一的继承人,真是费尽心机。”女人端起服务生刚刚送来的柠檬水,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不仅把他关于你的记忆‘处理’了,连你这边,也做了相应的‘清理’。至于动手的人嘛……你那个体育生朋友,倒是‘帮’了不少忙。”
夏莹芊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握着照片的手指冰凉,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纸片。原来如此……原来那些空落落的感觉,那些莫名的熟悉和心痛,那些纠缠不清的梦境,都不是她的臆想!
高梓卿没有放弃她,他是被迫忘了她!而她自己,也被人用卑鄙的手段,模糊了最重要的记忆!齐一铭……他竟然也参与了?他给她吃的那些“维生素”……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愤怒和被愚弄的屈辱!她像个傻子一样,活在别人精心编织的谎言里,甚至还对那个下药的人心存歉疚!
“你是谁?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夏莹芊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对面的女人,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高家的人?还是王繁锦的同伙?”
“我?”女人放下水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梁熠。目前来说,算是高梓卿的……未婚妻人选之一。”
梁熠!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夏莹芊脑海。她听孙在奚提过,京城梁家的大小姐,背景深厚,是和高家门当户对的存在。
“未婚妻?”夏莹芊的声音冷得像冰。
“商业联姻,各取所需而已。”梁熠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我调查过高梓卿,他很优秀,是我理想的合作伙伴。不过,最近我发现,他这个‘优秀’的评估里,出现了一个不小的变量——就是你,夏莹芊。”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高梓卿为了你,违抗父命,放弃京城更好的资源来到沪城。他甚至开始不受控地再次被你吸引。这很危险,不仅对他,对我的‘投资’计划,也很危险。”
“所以你想怎样?警告我离他远点?像高家那样,再给我用一次药?”夏莹芊讥讽道,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
“不。”梁熠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恰恰相反。我是来和你谈合作的。”
“合作?”夏莹芊愣住了。
“对,合作。”梁熠靠回椅背,重新恢复那种掌控一切的姿态,“高振华的手段太粗糙,后患无穷。遗忘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更深的执念。我要的,是一个清醒的、能与我并肩的高梓卿,而不是一个被家族操控、心里还藏着另一个女人的傀儡。”
她看着夏莹芊,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以帮你恢复记忆,帮你拿到高家对你和高梓卿进行非法医疗干预的确凿证据。作为交换,你要配合我,让高梓卿对你彻底死心。”
“什么意思?”夏莹芊的心沉了下去。
“我会安排一些‘事实’,让他‘亲眼’看到你的‘不堪’和‘背叛’。”梁熠的语气冰冷而残酷,“比如,你为了自保,主动向高家妥协,签署了那份永远不再见他的协议;比如,你接受齐一铭,是因为看中他体育生的前途;甚至……你可以‘亲口’告诉他,你从来就没喜欢过他,以前的一切,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夏莹芊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很恨他?”她颤抖着问。
“不,我不恨他。我很欣赏他。”梁熠纠正道,“但感情是生意场上最不稳定的变量。我需要清除这个变量。而你,夏莹芊,你是这个变量本身。由你亲手来斩断这份不该存在的联系,是最彻底、也最有效的方法。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一笔足够你和你家人后半生无忧的钱,安排你出国,远离这一切。你得到自由和补偿,我得到一个干净的、可以全力投入事业的合作伙伴。很公平,不是吗?”
公平?夏莹芊想笑,却只觉得浑身发冷。眼前这个女人,冷静、理智、手段高超,她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达通知。她给出了选择,但每一个选择,都通往更深的绝望。
是继续活在谎言和被操控的命运里,任由自己和所爱之人永远相隔迷雾?
还是与魔鬼合作,亲手摧毁那段可能找回的、刻骨铭心的感情,换取一个看似安稳、实则布满裂痕的“自由”?
咖啡馆里的音乐依旧舒缓,阳光依旧温暖。但夏莹芊却觉得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旋涡中心。
梁熠不再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喝着水,等待着她的答复。她知道,眼前这个女孩,没有别的路可走。
夏莹芊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脑海中,闪过雨夜中高梓卿那双痛苦而执着的眼睛,闪过照片里他染血的肩膀,闪过梦境中那些模糊却温暖的碎片……
再睁开眼时,她眼底的脆弱和挣扎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决绝。
“证据。”她听到自己用嘶哑的声音说,“我要先看到,能扳倒高家的、确凿的证据。以及……让我恢复记忆的方法。”
梁熠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胜利在望的、冰冷的微笑。
“合作愉快,夏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