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母女俩站在昏迷的少年身旁,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先把他弄醒吧,”陈薇笙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婉,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决断,“别耽误你去启灵。来,搭把手,给他翻个面。”
姜梦琳闻言,立刻走上前,与母亲合力,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单薄而滚烫的身体安置妥当。少年蜷缩在地,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幼兽,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紧锁着,仿佛在抵御着某种深入骨髓的梦魇。
“灵基一技,花之治愈。”
随着陈薇笙口中清叱响起,几道柔韧而充满生机的翠绿色花蔓凭空而生,如灵蛇般缠绕而上,将少年整个人温柔地包裹其中。花蔓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金绿色光晕,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抚平一切伤痛的温暖。须臾,光芒内敛,花蔓悄然褪去,重新化为点点灵光消散。
“唔……”
少年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眼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眼瞳是罕见的冰蓝色,此刻却布满了警惕、恐惧,以及一丝对陌生环境的茫然,像极了一只受惊后不知所措的林鹿。
“我……这是……在哪?你们……”他的声音很好听,清脆悦耳,却因为极度的疲惫而染上了一层沙哑,他缓缓撑起身子,靠在身后的岩石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母女。
“这里是灵域的归元海岸。”陈薇笙上前一步,微笑着自我介绍,语气不卑不亢,“我叫陈薇笙,你可以叫我陈……阿姨。这是我女儿,姜梦琳。我们今天来此,是为了参加启灵仪式。我们刚刚被你撞上,在你昏迷时,顺手解决了那群追杀你的刺客,又用灵力为你疗了伤。然后……你就醒了。”她的话语条理清晰,既说明了情况,又巧妙地隐藏了自身的强大。
少年冰蓝色的眼眸微微一凝,警惕之色更浓,但面对陈薇笙那看似无害的笑容,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沉默了片刻,他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音量吐出几个字:“多谢……我叫……鞠水祎。”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仿佛将自己封闭了起来。
“好吧,”陈薇笙也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不愿多说,我们便不问。我们马上就要登船前往启灵塔了,你应该也年满六岁,到了觉醒的年纪了吧?要不要跟梦琳一起?路上也有个照应。”
鞠水祎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在姜梦琳身上停留了一瞬,小女孩手中提着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灯笼,似乎给了他某种奇异的安全感。他迟疑了片刻,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
——
岸边的栈桥上,负责摆渡的船只已准备就绪。
“诶,李姐,你看,这马上都要发船了,一船居然全是男孩,一个女孩都没有,这可真稀奇。”一个年轻些的女人探头看了看,有些不解地说道。
被称作李姐的女人,正低头检查着船上的缆绳,闻言,她微微蹙起了眉头,神情变得异常严肃,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你新来的?”
“啊?昂,刚来没几天。”年轻女人被李姐的语气吓了一跳,讪讪地应道。
“这种情况比较少见,但不乏年年都有。”李姐的声音低沉而笃定,“现在还不能发船,再等等。”
“哎呦,还等什么啊?”年轻女人有些不耐烦了,“上面就说了,一船装九个觉醒者,又没说不能都一个性别。再等下去,万一错过了吉时,影响了孩子们的觉醒,这责任算谁的?赶紧解开绳子走人!”
她说着,便伸出手,作势要去解缆绳。
“别动!”李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说了,再等等!”
年轻女人吓得一缩手,委屈地看着李姐。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哎,先别急着走!载我们一下!”陈薇笙带着两个孩子匆匆赶到岸边,额角还带着一丝薄汗。她对着李姐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路上遇到点事,来晚了。”
“没事没事,赶紧上船!”李姐的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热情地招呼着,“拿着这个。”她将一个制作精巧的琉璃灯笼递给姜梦琳,“进了雾里面就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别害怕,只要靠近启灵塔的方向就好。”
姜梦琳接过灯笼,温暖的光芒映亮了她恬静的小脸。
“那个……李姐,”陈薇笙指了指身后的鞠水祎,“能不能让他也一起?他们俩年龄相仿,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一船九个,不多不少,”年轻女人立刻接话,语气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冷漠,“你们来得不巧,等下一班船吧,下一班肯定有空位。”
“让他上吧。”李姐却一锤定音,直接无视了同伴的阻拦,伸手将缆绳彻底解开。
“谢谢李姐体谅。”陈薇笙松了口气,感激地道谢。
“没事,上面允许了一家孩子一起走,您先回吧,我们还要准备下一班了。”李姐动作麻利,小船离岸,很快便驶出去几米远。陈薇笙站在岸边,看着女儿所在的船只消失在浓雾中,这才转身离去。
待陈薇笙的身影彻底消失,年轻女人才凑到李姐身边,压低了声音抱怨道:“李姐,这不合规矩吧?上面不是就明确指示了,一艘船最多载九个觉醒者吗?这两个孩子前后脚的事,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也是心善,这都给放了,就不怕上面怪罪下来?咱们干一天也挣不了几个钱,你咬口不放,人家也不能把你怎么样,这又是何必呢?”
李姐一边熟练地整理着船桨,一边头也不抬地回道:“按你说的,一船九个。我要是把男孩放上去,九个全是男孩,谁来给他们掌灯引路?我要是放女孩,人家一冲动,觉得不踏实,女孩也不上了,咱们难道要一直等下一个女孩不成?你自己看下一个几号?宁肯多载一个,一个空位不留,也绝不能没有异性掌灯,要不然就阴阳失衡了。这也是条潜规矩,你还是干少了,不懂这里的门道。”
年轻女人愣住了,随即苦笑道:“哎!工资高果然不好干活啊,规矩一套一套的。”
——
小小的渡船上,气氛有些微妙。
姜梦琳独自一人坐在船首,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在那无边无际、伸手不见五指的茫茫黑雾中,她手中那盏琉璃灯笼散发出的光芒,便成了唯一的坐标,温暖而坚定,驱散了四周令人心悸的黑暗与未知。
船尾,鞠水祎盘膝而坐,冰蓝色的眼眸始终没有离开过前方那个小小的背影。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也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抹化不开的迷茫与探究。他在想什么?无人知晓。
……
小船顺流而下,速度极快,却又异常平稳。在这诡秘的黑雾中穿行了不知多久,前方的景象终于发生了变化。雾气不知何时开始变得稀薄,一缕缕清冷的光线穿透迷雾,如同利剑般劈开了黑暗。
在那云雾缭绕的天际之畔,一座神圣而宏伟的建筑,傲然屹立于归元海的中心。
启灵塔。
它宛如自鸿蒙初开的太古神话中走出的奇迹,静静地矗立在漩涡的边缘,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又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的磅礴气息。塔身通体流转着柔和而圣洁的光辉,那光芒仿佛拥有了生命,在空气中缓缓流淌、脉动。层层叠叠的塔檐向上收窄,每一层都雕刻着古老而神秘的符文,那些纹路深奥繁复,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天地初开、宇宙洪荒的无尽奥秘。塔檐飞翘,形如大鹏展翅,带着一种超凡脱俗的灵动与飘逸,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云霄。
塔下,是一片梦幻般的樱花林。无数粉白的花瓣脱离了枝头,如一场盛大而静谧的花雨,在无风的空气中缓缓飘落。花瓣与塔身流淌的圣光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如梦似幻、不似人间的氛围。一条蜿蜒的玉石小径,从漫天花雨中延伸而出,连接着彼岸与此岸,仿佛是沟通凡尘与神域的唯一桥梁。
而在启灵塔的上空,一轮硕大的皎月高悬,清冷的月辉如水银泻地,为这座神圣的建筑披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纱。月光之下,几只通体雪白的灵鸟翩翩起舞,它们的身姿轻盈曼妙,羽翼上闪烁着奇异的七彩光晕,仿佛是守护这座圣地的神灵化身。
这里,万籁俱寂,时间仿佛都已凝固。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纯粹而浓郁的神圣气息,仅仅是靠近,便让人心神摇曳,灵魂深处那些尘封的杂质,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悄然涤荡、净化。
启灵塔,这世间最接近神灵的领域,以其无与伦比的瑰丽与庄严,吸引着无数渴望探寻生命真谛、追寻超凡力量的灵魂。无论是谁,只要踏入这片圣地,便会被它的神圣所折服,沉醉在这如诗如画的梦幻之境中,忘却尘世的纷扰与喧嚣。
船,缓缓靠岸。
姜梦琳站起身,灯笼的光芒照亮了前路。而鞠水祎,也默默站起,跟在了她的身后。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同投向那座即将改变他们命运的巨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