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山

公主府书房，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祁鹤轩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于悬挂的舆图前，身姿挺拔如松。桑然冉引着燕别踏入时，他并未立刻转身，只是指尖在舆图上一处名为“云梦泽”的标记上轻轻点了点，方才缓缓回首。

“末将祁鹤轩，见过沁妃娘娘。”祁鹤轩抱拳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摄政王的威仪内敛而深沉，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带着审视与探究。这位传说中早已离宫隐居的前朝宠妃，在此时现身，牵动着整个京城的敏感神经。

燕别在祁鹤轩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祁将军不必多礼。昔日你父亲祁振岳与我兄长燕烈乃是生死之交，算起来，你还要唤我一声姑姑。”

这一声“姑姑”，不仅拉近了关系，更不动声色地点出了祁家的旧谊和她背后元老武将世家的底蕴。这层关系，在如今文官把持朝政、武将受压制的澜御国，分量极重。

桑然冉为两人斟上热茶，开门见山：“燕姨，您此时回京，宁柳江恐怕已有所觉。我们需尽快定下对策。”

燕别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神色淡然：“他知道了又如何？本宫早已不是宫妃，只是一介布衣。他总不能因为一个无子无嗣、早已离宫的妃子，便大兴问罪之师，徒惹天下人耻笑，损他‘仁君’之名。”

她放下茶杯，目光扫过祁鹤轩和桑然冉，语气转为郑重：“本宫此次回来，不为争宠，不为干政，只为报答当年皇后娘娘与谭姬妹妹的照拂之恩。然，若要护住你们，空手而来，也无济于事。”

祁鹤轩眼神一凛：“娘娘此言何意？”

“兵。”燕别吐出一个字，声音冷冽如铁，“宁柳江弑父篡位，军心必不服。我燕家虽已式微，但我兄长燕烈当年镇守北疆，麾下旧部尚有数千人散落各地，更有部分仍在禁军中任职。这些年，我一直与他们暗中保持着联系。”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玄铁令牌，轻轻放在紫檀木案上。令牌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古朴苍劲的“燕”字篆文。

“这是‘燕云令’。”燕别看着祁鹤轩，“见令如见燕烈。持此令，可调燕家军旧部三成兵力。另外，京兆尹府中，有一名主簿，名叫赵勇，是我燕家当年的家生子。他表面上是文吏，实则精通机关阵法与后勤调度。宁柳江登基后，大肆清洗武将，唯独留下了这枚钉子，因为他觉得赵勇‘无用’。如今，这枚钉子，该派上用场了。”

桑然冉和祁鹤轩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喜。燕家军旧部，这简直是雪中送炭！而那个潜伏在京城行政枢纽的赵勇，更是价值连城。

“多谢燕姨！”桑然冉由衷地道谢。

燕别摆了摆手，目光柔和下来：“楠阕，你不必谢我。谭姬妹妹临终前唯一的牵挂就是你和玖杉。如今玖杉在江南有严司明护着，倒让我放心些。你这里……却是龙潭虎穴。”她顿了顿，看向祁鹤轩，目光陡然锐利，“祁将军，楠阕将未来都系于你身，你若负她，我燕别第一个不答应。”

祁鹤轩迎着她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单膝跪地，沉声道：“娘娘放心！鹤轩对天起誓，此生绝不负楠阕。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一刻，书房内的气氛肃穆而庄重。旧的盟约破碎，新的同盟在誓言中结成。

燕别满意地点了点头，扶起祁鹤轩：“好。接下来，你们有何打算？”

祁鹤轩神色一肃，走到舆图前：“正如我与楠阕之前所议，我们要‘请君入瓮’。宁柳江既然想做皇帝，那就让他坐稳这个位置，只是这个龙椅，底下得烧着火。”

他指向京城与江南之间的要冲——“云梦泽”一带：“我们需要一支奇兵，一支能让宁柳江感到威胁，却又不足以让他立刻警觉的奇兵。燕家军旧部，正好可用。我会让可靠之人持燕云令前往联络，让他们以‘剿匪’为名，在云梦泽周边集结，但不进城，不扰民，只造声势。”

“然后呢？”桑然冉问。

“然后，我会亲自上表，言称‘云梦泽匪患猖獗，恐动摇国本’，请陛下派大将前去镇压。”祁鹤轩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宁柳江若派其他人去，则云梦泽可成我军后方基地；他若派我去……”

他转头看向燕别：“娘娘，燕家军旧部，可认得我的旗号？”

燕别微微一笑：“只要你不否认你是祁振岳的儿子，他们便认得。”

“好！”祁鹤轩一拍舆图，“那我便亲自去一趟云梦泽。一来震慑宵小，二来……也好试探宁柳江的反应。他若对我起疑，便证明我们猜对了，他心中有鬼。他若让我去，我便正好借此机会，将这支力量真正掌握在手中，并以此地为跳板，联络江南，打通南北脉络。”

计划已定，三人又商议了联络暗号和细节。燕别带来的不仅是兵马和暗桩，更是一种沉稳的气场，让原本有些仓促的布局，瞬间变得底气十足。

送走燕别后，桑然冉靠在祁鹤轩怀里，轻声问：“你真的要去云梦泽？我放心不下。”

祁鹤轩抚摸着她的长发，低声道：“楠阕，这一步必须走。而且，我走之后，你更要小心。宁柳江发现我‘死而复生’后，若找不到我，定会拿你开刀。燕姨在宫中，可为你遮挡一二，但你自己也要多加防范。摄政王的印信，我已交予心腹保管，若我有不测，你便以此号召旧部。”

桑然冉仰头看着他，眼中是信任与不舍：“我明白。你在外也要万事小心。我们……约定一个时间。”

“三个月。”祁鹤轩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吻，“三个月后，无论成败，我都会回来。然后，我们一起，把这浑浊的京城，好好清洗一番。”

窗外，暮色渐浓，寒星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