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山巅之风
一
山顶的风,与山下截然不同。
不是林间那种被枝叶过滤、抚弄得温柔缱绻的风,也不是山路上那种贴着地面、带着泥土和腐叶气息的、沉滞的风。山顶的风是赤裸的,浩荡的,带着一种未经任何阻碍和妥协的、原始而自由的力量。它从四面八方、从不可知的高处、从远处更苍茫的群山之巅呼啸而来,毫无遮拦地扑打在脸上、身上,瞬间就带走了攀爬积攒的所有燥热和汗湿,只留下一片沁入骨髓的、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凉。
这风是响的。不是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也不是林涛隐隐的呜咽,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浑厚的轰鸣,像遥远的海潮,又像大地本身沉睡时发出的、深长的呼吸。它灌满耳朵,冲刷掉其他一切细微的声响,只留下这庞大而单一的、属于“高”和“旷”的背景音。
我们站在山顶唯一一块较为平坦的巨岩上。说是山顶,其实这片山并不高,只是周遭再无更高的遮蔽,视野便骤然打开了,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将整个世界摊开在你脚下。巨岩历经风雨,表面粗糙不平,布满了深褐色的苔藓和常年被风吹雨打冲刷出的、纵横交错的纹路,像一张古老而沉默的脸。
L君先一步踏上了岩石边缘。她没有立刻看向远方,而是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山风立刻将她披散的长发全部向后掠去,在脑后飞扬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挣扎的旗帜。她的衬衫被风鼓荡,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清瘦而优美的身体线条,又猎猎作响,仿佛随时要带着她乘风而去。她就那样闭眼站着,迎向风来的方向,脸颊因为刚才的攀爬和此刻风力的冲击,泛着健康的、生动的红晕,鼻翼微微翕动,嘴唇抿成一条柔和的直线。
那一瞬间,站在她身后几步的我,忽然有一种极其强烈的、近乎窒息的错觉——仿佛她不是站在岩石上,而是站在时间与空间的某个脆弱的临界点上,下一秒,就会被这过于浩荡的风,吹散成无数晶莹的、闪着光的碎片,融入这无垠的、流动的蓝色苍穹里,再也觅不到踪影。
这念头让我心口猛地一紧,几乎要失声叫出来。我慌忙向前踏了一步,脚下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L君听到了声音,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我一下,然后,向着巨岩更中心、稍微背风一点的位置,走了几步,坐了下来。她拍了拍身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庭院里。
“坐。”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依旧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定了定神,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石头表面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微微的暖意,但很快就被山风的凉意覆盖。我们坐得很近,手臂几乎要碰到一起,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因为运动而尚未散尽的热度,和她发间被风吹拂、偶尔扫过我脸颊的、微凉的发梢。
坐定了,我才终于有暇,将目光投向岩石之外,那片豁然开朗的、令人心脏几乎停跳的天地。
那一瞬间,所有的言语,所有的思绪,甚至包括胸腔里那份因她而起的、持续不断的悸动,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然后抽空了。
只剩下纯粹的、巨大的、近乎失重般的震撼。
天空不再是头顶上方一片有限的蓝色,而是从四面八方、从脚底到无限远的穹顶,完完整整地、包裹下来的一种存在。那蓝色,是任何一种颜料都无法调出的、清澈到近乎冷酷的湛蓝,高远,深邃,没有一丝云彩,干净得像一块刚刚被擦拭过的、无边无际的蓝宝石穹顶。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这蓝色之上,折射出一种耀眼到让人无法直视的、金属质感的强光。
而脚下,是我们刚刚攀爬上来的、此刻显得如此低矮渺小的山林。墨绿色的树冠连绵成一片起伏的、毛茸茸的海浪,在风中微微荡漾,发出低沉而遥远的涛声。海浪的边缘,是那座我们生活其中的、灰扑扑的小城。平日里觉得高大笨重的楼房,此刻变成了火柴盒般大小、排列整齐的灰白色积木;笔直的街道成了纤细的、苍白的刻痕;穿梭的车辆成了缓慢移动的、几乎看不见的甲虫。整座城市,连同它所有的喧嚣、忙碌、悲欢和琐碎,都被这高度和距离压缩、简化成了一个寂静的、微不足道的沙盘模型,静静地躺在群山环抱的、一小块平坦的洼地里,沐浴在夏日早晨明亮得有些无情的阳光之下。
更远处,是更多的、层层叠叠的、颜色由深绿渐变为淡青、最后融进天际线一片朦胧灰紫色的山峦。它们像大地沉睡时微微起伏的脊背,沉默,亘古,以一种缓慢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呼吸着,存在着。山与天相接的地方,是一条极其柔和、却又无比分明的、微微弯曲的弧线。那是世界的边缘吗?还是另一片更为广袤、更为未知的世界的开始?
风,永不停歇的风,就在这无遮无拦的天地之间,自由地、狂放地穿行。它吹过我的头发,我的脸颊,我汗湿后微微发凉的脖颈,灌进我宽大的T恤领口,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它带来了远方山林的气息,带来了高空凛冽的寒意,也带来了一种极其陌生的、空旷的、近乎虚无的回响。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只是睁大眼睛,贪婪地,又带着一丝本能的畏缩,吞噬着眼前这过于庞大、过于清晰的景象。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仿佛在回应着这天地间无声的、巨大的韵律。一种混合了极度渺小和极度自由的、矛盾的情绪,像这山风一样,毫无预兆地席卷了我。
渺小,是因为在这苍穹之下,群山之间,我,连同我所有的烦恼、期许、隐秘的心事,都变得比一粒尘埃更加微不足道。那些让我夜不能寐的考试成绩,那些让我患得患失的朦胧情愫,那些对未来的茫然和恐惧,在此刻这洪荒般的景象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轻薄,像阳光下迅速蒸腾消失的露水,留不下任何痕迹。
而自由……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并非挣脱了什么的轻松,也非拥有了什么的喜悦。而是一种更接近虚无的、悬空的自由。仿佛脚下这块岩石,连同我所坐着的这具躯体,都在这浩荡的风中失去了重量,变得透明,变得可以随时融化,消散,成为这无边蓝色和绿色的一部分,不再有“我”,不再有“鹿黎漾”,不再有任何需要背负和确认的“存在”。
就在我被这宏大的景象和矛盾的情绪冲击得有些失神时,身边一直沉默的L君,忽然开了口。
“看那里。”她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她指的不是城市,不是远山,而是我们正前方,山崖下方不远处,一片向阳的、稍微平缓的斜坡。那里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茂密的、没过膝盖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丛。此刻,在清晨明亮而倾斜的阳光照射下,那片草坡呈现出一种惊人而奢侈的色彩。
那不是单一的绿。是无数种绿色、黄色、白色、紫色……细小而密集的花朵,像打翻了的繁星,爆炸般泼洒在浓绿的草毯之上。金黄的野菊,成簇成团,像跳跃的火苗;洁白的珍珠梅,细碎如雪,随风摇曳;淡紫的桔梗,羞涩地藏在叶间,像少女颊边淡淡的红晕;还有更多我叫不出名字的、米粒般大小的各色野花,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在阳光下闪烁着丝绸般柔和的光泽,随着山风的拂过,泛起一层层绚丽而梦幻的、流动的光的涟漪。
那片花海,就在这荒芜的山巅,在这嶙峋的巨石和苍茫的远山背景之下,以一种近乎挑衅的、狂欢般的姿态,肆意地盛开着。没有园丁的修剪,没有游人的赞赏,甚至可能除了偶尔飞过的鸟雀,再无其他生灵注视。它们就那样开着,开得那么用力,那么不计成本,仿佛要把整个春天积攒的、被夏天酷热催发的所有生命力,都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轰轰烈烈地燃烧殆尽。
与头顶那冷酷的、无垠的湛蓝,与脚下那渺小的、寂静的城市模型,与周遭那亘古的、沉默的群山相比,这片转瞬即逝的、卑微的、却又绚烂到夺目的野花花海,构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心魂俱震的反差。
“是夏天最后的花了。”L君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但在这浩荡的风声和绚烂的花海前,那平静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悯的意味,“再晚些来,就只剩草了。”
我没有说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却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热,发酸。我死死地盯着那片在风中摇曳生姿、仿佛随时会乘风飞起的斑斓色彩,心脏像被一只温柔而有力的大手,狠狠地攥紧了,又松开,带来一阵尖锐的、混合着极致美丽与极致哀伤的痛楚。
太美了。美得如此不真实,如此脆弱,如此……绝望。
就像我心里那份刚刚清晰起来的、对身边这个人的喜欢。就像这个站在山巅、长发飞扬、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的、清冷安静的少女。就像我们此刻这短暂而珍贵的、无人知晓的共在。就像这1999年夏天的清晨,这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的千禧年。
一切都是那么美,却又美得如此短暂,如此易碎,像阳光下五彩斑斓的肥皂泡,像夜空中转瞬即逝的流星,像这片山巅之上、夏日尽头、拼尽全力绽放的、无人问津的野花花海。
我们终将下山,回到那座灰扑扑的、具体而微的城市,回到各自既定的、充满压力和琐碎的生活轨道。她会继续她的安静和疏离,我会继续我的笨拙和仰望。这个清晨,这片山巅,这场风,这片花海,还有此刻坐在她身边、心脏为这美丽和易碎而疼痛不已的我——所有这一切,都将被时间带走,被记忆风化,最终变成青春相册里一页模糊的、褪了色的剪影,或许连剪影都留不下。
这认知带来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宿命般的了悟和宁静。像沸腾的水终于平静下来,看清了杯底沉淀的、无法融化的沙粒。
我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花海,感受着身边她清浅平稳的呼吸,和手臂传来的、若即若离的温热。山风依旧在耳边呼啸,但内心那片因震撼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却渐渐平息了,沉淀下来,变成一种辽阔的、温柔的、带着钝痛的澄明。
原来,喜欢一个人,和看清这个世界的广大与自身的渺小,并不冲突。甚至,正是因为这广大的映衬,那喜欢才显得如此珍贵,如此孤注一掷,如此值得在它尚且存在、尚且鲜活的此刻,用尽全力去感受,去铭记。
哪怕它终将逝去,像这片夏日山巅的野花。
L君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和我一样,静静地望着那片花海,侧脸在明亮的天光下,线条柔和而清晰。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眼神很专注,又似乎有些放空,仿佛透过那片绚烂的颜色,看到了更遥远、更抽象的东西。
我们就那样并肩坐着,在这世界之巅,在这浩荡的风中,在这片转瞬即逝的绚烂花海前,分享着一段漫长而安宁的、沉默的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L君忽然动了一下。她收回目光,转向我,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经历了山风和天光的洗礼后,显得格外清澈明亮,像两汪倒映着整个苍穹的深潭。
“喝水吗?”她问,语气自然得像在教室里问我借一支笔。
“……好。”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她取下肩上那个旧书包,从里面拿出那个熟悉的、军绿色的铝制水壶,拧开盖子,先递给了我。
我接过水壶。壶身还带着她背上的体温,微微的暖。我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和阳光混合的味道,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清凉。我将水壶递还给她。
她也喝了一小口,然后盖好盖子,将水壶放在一边。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惯常的、令人心安的妥帖。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风似乎小了一些,阳光更加炽烈,晒在裸露的皮肤上,微微的烫。远处城市的轮廓在蒸腾的热气中,微微晃动着,显得更加模糊而不真实。
“那个……”我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抖,“图书馆……下次,还去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太突兀了。太刻意了。像是在迫不及待地索要一个“下次”的承诺,来对抗此刻心中那份关于“易逝”的隐忧。
L君转过头,看向我。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看了几秒钟。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任何可以解读为“应允”或“拒绝”的明确意味。只是看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她只应了一个字。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这山巅之风的力度,清晰地撞进我的耳朵里,撞进我狂跳不止的心上。
嗯。她说,嗯。
没有说“好”,没有说“可以”,没有说任何带有情绪或修饰的词语。只是一个简单的、肯定的“嗯”。但于我而言,这已经足够了。足够像一颗定心丸,足够像一道微光,划破了心中那片因“易逝”而升起的、淡淡的阴霾。
至少,还有“下次”。至少,还有图书馆。至少,在回到那琐碎而具体的日常之后,在那些被功课和考试填满的、令人窒息的日子里,还有一个可以期待的、与她“共在”的、安静的角落。
这就够了。真的,足够了。
我低下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心里那片刚刚经历过震撼、疼痛、了悟和宁静的荒原,此刻,仿佛被这个简单的“嗯”字,注入了一股温润的、绵绵不绝的暖流。那暖流所过之处,荒原上似乎有极其细小的、颤巍巍的嫩芽,顶开了坚硬的土地,悄悄地探出头来。
虽然依旧笨拙,虽然依旧忐忑,虽然前方依旧是无尽的迷雾和可能更深的失落。
但此刻,在这山巅,在这风中,在她身边,在得到了一个关于“下次”的、极其轻微的肯定之后——我觉得,这个夏天,连同我心里那份清晰而疼痛的喜欢,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永恒的金边,变得值得了。
值得我用尽全力去铭记,去感受,去在这易逝的时光里,笨拙地、温暖地,和她一起,走过这个似乎永无止境的、漫长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