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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砧上的星火

巴山忠魂

嘉陵江的晨雾还在铁炉坝上空缠绵,李守业已经抡圆了十八斤重的铁锤。火星在砧台上炸裂成金红的雨,少年古铜色的脊梁随着每次锤击绷出流线,汗水顺着脊椎沟淌进粗麻裤腰——这是李家铁铺祖传的规矩,未出师的学徒不许着衫打铁。

"腰马沉到涌泉穴!"父亲李铁锤的烟杆突然敲在风箱把手上,"李家人打的是斩马刀,不是娘们绣花的针!"

铁锤砸偏了半寸,赤红的铁坯溅起一簇火星,正落在少年脚背。李守业咬牙没吭声,瞥见父亲后颈那道蜈蚣似的伤疤在晨光中蠕动。那是三年前官府征剿私盐贩子时留下的,当时老铁匠为护住整船生铁,硬用脊背扛了绿营兵的朴刀。

"歇晌。"李铁锤突然起身,烟锅在门框上磕出三声脆响。这是父子间独有的暗语,代表有贵客临门。果然,当李守业拎着陶罐去江边汲水时,望见镇口老槐树下拴着匹枣红马,马鞍上搭着绣有"仁"字的杏黄旗——袍哥三爷来了。

铁匠铺后院的青石板上,三爷正用茶盖拨弄着浮沫。这位执掌通江礼字堂口二十年的老者,此刻却像个焦虑的货郎,食指不停摩挲着翡翠扳指上的裂痕。

"上月送去的三十把朴刀,"三爷突然开口,声如裂帛,"刀刃全开了血槽。"

李铁锤添炭的手顿了顿。按袍哥《海底》的规矩,开血槽的兵器只能用于"铲灰"②,那是要见真血的勾当。

"三天后丑时,走龙脊滩的水路。"三爷将个蓝布包拍在砧台上,里头滚出五锭官银,"再打二十把鬼头刀,要能破锁子甲的。"

未时三刻,李守业蹲在江边磨刀石旁,听见上游传来哭丧调。十二个脚夫抬着黑漆棺材涉水而过,领头的汉子腰间系着白巾——那是渠江水帮的报丧信号。少年正疑惑,忽见棺材缝隙渗出暗红液体,在江面拖出蜿蜒的血线。

当夜暴雨如注。李守业被雷声惊醒时,铁匠铺外传来马蹄踏碎水洼的声响。他摸黑贴上门缝,望见三爷的枣红马正在雨中悲鸣,马背上驮着具无头尸体,断颈处插着半截青花瓷片。

"掌灯!"李铁锤的吼声压过雷鸣。桐油灯照亮尸身右臂的龙形刺青时,老铁匠突然抓起砧台上的铁钳,生生拔下自己一颗臼齿——这是巴山铁匠祭奠亡者的古礼。

暴雨中的葬仪持续了整宿。李守业跟着父亲将三爷的残躯裹进草席时,发现死者左手紧攥着块青花瓷片,釉面下隐约可见"大明宣德年制"的暗款。这物件他见过,上月县太爷五十大寿,盐商王德贵献的寿礼正是这般成色的贡瓷。

"去把西厢房的蓑衣掀了。"李铁锤突然开口,声音像淬火的铁。少年摸黑钻进潮湿的偏房,腐霉味中竟藏着二十柄寒光凛冽的朴刀——正是三爷订的鬼头刀,每把刀鐔都刻着细若蚊足的"李"字。

寅时末,三十六个铁匠举着火把跪在袍哥堂口。雨水顺着他们赤裸的脊梁汇成溪流,在青石板上冲出淡淡的血痕——每人背上都有刚烫的"义"字烙印。李铁锤割破手掌,将血滴进盛着三爷头颅的酒坛:"今日拜的不是关二爷,是替天行道的梁山水泊!"

李守业饮下血酒时,喉头滚过硫磺般的灼痛。他看见父亲从祭坛下请出个乌木匣,掀开竟是半块青花瓷盘,与三爷掌中的残片拼合成完整的缠枝莲纹。老铁匠将瓷盘猛地摔碎,锋利的瓷片分给众人:"带着这个去杀该杀之人!"

暴雨突然转急。少年攥着瓷片冲出祠堂时,望见嘉陵江在远处翻起白浪,宛如万千冤魂在嘶吼。他不知道,此刻县衙库房里,二十套绿营兵衣甲正被悄悄运上盐船;更不知道,自己掌心的瓷片将在二十年后,成为点燃保路运动的火种。

秋霜染白铁炉坝时,李守业在祖坟前烧了第一把纸钱。火星腾空化作三十六只灰蝶,恰对应祠堂名册上划去的铁匠姓名。少年跪在母亲坟茔前,用三爷留下的鱼肠剑在碑上刻字——刃锋过处,石屑纷飞如雪。

"力道七分留三分。"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陈把式拄着枣木棍从柏树林转出,这渠江水帮的老舵主左眼蒙着黑布,空袖管在风里猎猎作响,"杀人的刀要快,刻碑的刀要慢。"

李守业握剑的手背暴起青筋。自从霜降夜血洗县衙,父亲便跟着陈把式消失在渠江迷雾中,只留下句"等满江浮尸变红绫"。少年刚要开口,远处突然传来三短两长的鹧鸪啼,惊得林间寒鸦乱飞。

"催命符来了。"陈把式用木棍挑起叠黄纸。李守业瞳孔骤缩——这是盐帮的"阎王帖",纸上画着扭曲的蜈蚣,正是王德贵的标记。老舵主却哈哈大笑,独眼里燃起幽火:"好得很!今夜子时,带你去见真正的袍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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